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,那只一靠近就忍不住伸向席玉的手总算规矩了。
席玉认真画瓷盘、画陶罐,执笔勾线的时候下颚总是绷着,认真的时候,眼里没有笑意。
宋文绍安安静静盯着席玉看。
中间,席玉拨了一下他的头,声音轻柔说:“宋文绍,不要这样看我,你这样我心不静,没办法画画。”
宋文绍勾了勾唇,目光沿着席玉修长的手指落在笔尖。
一小簇软毛被席玉沾上红色颜料,落笔干脆,行笔利落。
那线条时轻时重,一路蜿蜒。
宋文绍的思绪跟着走,逐渐越飘越远……
那是他刚上小学那年,一次周五放学,姐姐去学校接他。
他缠着姐姐撒娇,让姐姐给他买糖葫芦。
姐姐笑他馋,付钱却很干脆。
他高兴极了,一边美滋滋啃糖葫芦,一边牵着姐姐的手眉飞色舞说自己在学校有多受欢迎,老师同学们都最喜欢他!
那是个阳光明媚的下午。
他放学早,没什么作业,漂亮到让所有小朋友都羡慕的姐姐来接他,还给他买最贵的草莓糖葫芦。
他挑的是最大的那串,外面裹着的糖也最多。
阳光照在他的糖葫芦上,糖衣亮晶晶的闪着光,他咬了一口,硬硬的糖咔嚓一声碎了好大一块,有些细小的粘他脸上,他用手去摸,捏下来又塞嘴里。
糖衣硬硬的、甜甜的,大块的黏在他牙上,他觉得好玩,就张嘴给姐姐看。
“姐,你看,我的牙也变糖葫芦了!”
姐姐笑他,“看见了,赶紧吃,吃完回去刷牙,你现在换牙呢,牙齿得保护好。”
他快速吃掉糖衣,把里面的草莓高高举到姐姐嘴边,“姐,草莓,你吃!”
姐姐最喜欢吃草莓,可是那天,姐姐还没咬下去,就好几个鼻青脸肿、浑身是伤的军人排成一排在家门口等着。
其中几个宋文卿认识,激动地快跑几步过去,问:“秦叔,汪叔,赵伯伯,你们怎么来了?”
“我爸妈呢?他们怎么没在这儿?又买礼物去了吗?”
“礼物?”
小小的宋文绍歪着头,手里糖葫芦还举着,沾了口水的糖衣加速融化,一个劲儿地往下滴。
“姐,今天又能收礼物了吗?”
他眨着懵懂的眼睛,自下而上看看那些面色复杂的大人,又扭头看向姐姐,用糖葫芦指着他们问:
“姐,这些叔叔是谁呀?爸妈的朋友吗?他们会不会给我礼物?”
姐姐尴尬地把他拉到身后,满脸堆笑地跟他们道歉,“叔叔们别介意,我弟年纪小,不懂事,说话没遮没拦的。”
“叔叔们不用给我们带礼物,”宋文卿说,“你们能和我爸妈一起平安回来,对我们来说,就是最好的礼物了。”
男人们不说话,没有人回答她。
宋文卿也不介意,每次回来他们都要歇两天,看样子是受伤了。
出任务辛苦,累到不想说话也是有的。
“我现在能不能给他们打电话?”宋文卿说,“我想问问他们晚上想吃什么,我又学会了两道菜。”
她热情邀约,“晚上你们别走,我炒两道菜,再给你们煮火锅吃!”
话落,一片死寂。
回应她的,只有一颗颗缓慢垂下的头颅。
爸妈牺牲了。
宋文绍和宋文卿不愿意离家去爷爷奶奶或外公外婆家住。
爸妈葬礼刚过,叔伯们就明里暗里,卯着劲儿惦记他们家的钱。
爷爷奶奶年纪大了,总有顾及不到的时候。
那时宋文绍还小,家里家外的重担,一股脑全压在了宋文卿身上。
那时宋文卿才十七,还在上学。
她成绩很好,所有人都说她只要好好学,一定能考上好大学。
宋文绍记得,有次吃饭的时候,爸妈问过姐姐,以后想考什么学校。
姐姐当时十分笃定地说:“我高中毕业就和爸妈一样报名参军,我要当女兵!”
爸妈很高兴,捏她脸的时候,满脸骄傲,一个劲儿夸她好样的。
可是,还没等到姐姐把高中上完,爸妈就……牺牲了。
处理完爸妈的后事没多久,姐姐就一声不吭辍学,除了照顾他,几乎所有时间都用来打工。
爷爷奶奶劝,外公外婆哭,怎么都没用,姐姐当时冷着脸,软硬不吃,只说一句:
“我弟我来养,只要有我一天,我家就还在,谁也别想把手伸进来!”
奶奶和外婆说不动姐姐,就把目标转向宋文绍,想让他劝。
可那时宋文绍太小了,还不懂姐姐不上学的意义,只知道听姐姐的话,不能帮任何人欺负姐姐。
他推开奶奶和外婆的手,伸出小手抓住姐姐的大手,大声喊说:“你们烦不烦呀!没听到我姐姐说吗?!”
“我姐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你们谁也不准欺负她!”
“再敢骂她……”小宋文绍瞠目龇牙,护肉骨头的小狗一样,对众人凶巴巴道,“嗷呜!!我咬你们哦!!!”
就那样,姐姐辍学了,没上大学、没有参军,就连高中毕业证都没拿到。
她去给人洗盘子,去仓库给人搬货,冒着风霜雨雪给人送货。
那时的宋文绍经常能在她身上看见各种伤口和淤青,见一次哭一次。
爸妈活着的时候常说:“儿子,姐姐虽然年纪比你大,但她是女生。女孩子容易受伤,更容易感觉到疼。”
“你是男子汉,不可以欺负姐姐,长大了要保护她,不要让她受伤,知道了吗?”
小小的宋文绍总是回答得很大声,“知道啦!等我长大,一定保护好姐姐,谁也别想欺负她!”
可是没等他长大,姐姐就每天带着伤回来。
他哭,抱着姐姐给她呼呼,帮姐姐端茶倒水,端一盆热水给姐姐洗脚。
他蹲在盆边搓姐姐肿起来的脚,眼泪掉进热水里,哭着问:“姐,咱家是不是没钱了呀?我可以少吃点,你别去干活了行不行?”
姐姐像爸妈一样揉他的头,又扯他的脸,“我们少公主粉雕玉琢的,白面团子似的,少吃怎么行?”
姐姐出神地看着他说:“这么可爱的脸,要是在我手里瘦了,不好看了,爸妈在天有灵,看见该生我气了。”
姐姐总是坚强的,即使在那个时候都没哭。
因为不哭,所有人都说姐姐太冷了,明里暗里说她不近人情,心太狠。
可是只有他知道,姐姐是最好的,最心软的。
因为姐姐半夜会自己躲起来捂着嘴哭,哭完还会去检查他被子有没有盖好。
他们说的都不对,姐姐是全世界最好的姐姐!
隔着门缝看见姐姐偷偷哭的那晚,宋文绍一个人躺在自己的儿童床上,人生第一次,眼睁睁看着窗外的天从黑变更黑,然后黑色变淡,泛起一层青灰。
那是宋文绍第一次知道,早上,原来是有朝霞的。
漫天红光,穿透他凉凉的玻璃窗,落在他眼白上,铺成红色的网。
红色的光刺得他眼睛又疼又酸,他使劲揉揉眼。
从那以后,宋文绍再也不哭了。
他每天大口吃饭,很早睡觉,认真刷牙。
姐姐越来越忙,回来得越来越晚。
他很懂事,可以自己洗澡,自己冲奶粉,自己照顾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