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要怕一个人照顾得不尽心,我可以请两个,白天晚上交替照顾奶奶,你觉得怎么样?”
后脑勺对着宋文绍,席玉抿了抿唇:
“不用了,我奶奶脾气不好,光是医院照顾那个,都是磨合很久才留下的。”
“再给她身边塞人,老太太指不定又要胡思乱想,整天琢磨着自己又拖累了我多少。”
他又偏了偏头,及时装得再云淡风轻,声音还是慢慢沉下来。
“……不用了。”
敏锐如宋文绍,如果这个时候还察觉不出席玉的异样,就不是他了。
车速又一次降低,他试探着问:
“席玉,你……怎么了吗?”
稍微顿了顿,他小心问:“是舍不得离开吗?”
宋文绍的意思很明确,问他是不是舍不得搬家。
然而此时此刻,这话传到席玉耳朵里,则自动衍生出了另外一重意思——
“是。”他低下头,红了眼圈,“我舍不得。”
“……宋文绍,”声音里压抑的沙哑几乎遮掩不住,他一字一句说:“那么好的你,……我舍不得。”
宋文绍心里松了松,嘴角扬起一点弧度,抬手揉揉他的头,柔声说:
“乖,别难过。”
他含着微笑说:“你要是真舍不得,我跟你一块儿搬过去照顾奶奶怎么样?”
席玉摇摇头,哑声说:“房间不够。”
“……我租的三室一厅,奶奶和小荔枝一人一间,我一间,你去就没地方住了。”
宋文绍闻言撇撇嘴,“你不想让奶奶知道我们俩的关系,那我就以你朋友的身份,去你房间跟你挤挤,这理由你看怎么样?”
席玉头更低了,“我不能骗奶奶。”
他轻声说:“宋文绍,我跟自己约定过,这辈子绝不说一句谎话。”
“我……”他顿了顿,咬了下嘴唇说:“……最讨厌撒谎。”
方向盘上的指节一瞬间收紧,才开始泛白便松开。
宋文绍叹了口气,“……好吧,那就不撒谎。”
“不过宝贝,我想你怎么办?”他皱巴着脸说,“我有分离焦虑啊~~~”
“如果一整天看不到你,我会很难受、很难受的。”
席玉没接话,沉默如潜藏在黑暗中的怪物,从后座贴着车顶潜到前排。
看着车内来时还甜甜蜜蜜的两人,又扫了眼席玉指缝中漏出的两颗糖,一时恶趣味起,黑色的影子化作两只大手,一把掐住两人的脖颈,邪笑收紧。
黑色的SUV还在前进,车内的气氛却依然凝滞,形如窒息。
汽车短暂停顿了一下,席玉抬头一眼便看见了小区保安亭。
那个熟悉的保安还在,脸上是热情的笑脸,嘴里是可亲的问候。
席玉又一次想起从前,他打工途中路过这里,亲眼看见这保安冷脸拦外卖员的样子。
想起那次宋文绍发烧,他第一次过来时还在想,自己其实也才送过外卖。
他原本……也是没资格进入这个小区的。
很多事情他当时没多想。
现在想来,如果宋文绍就是Kisslesss,那么宋文绍发烧不是因为别的……
而是因为他们一起吃过火锅以后,他从火锅店离开的时候崩溃得太明显,宋文绍不放心跟上去。
然后看见他在路边哭,他被吓到了,没敢继续上前。
而那个时候,自己恰好发消息给Kissless,他就趁机以Kissless的身份跟自己聊天,顺便搞清楚原因。
他记得很清楚。
那一夜,Kissless陪他在蓝色APP上聊了整整一夜。
那一夜,Kissless因为他崩溃下的求救,帮他找了心理医生。
……
再想想宋文绍的转变……
也是从那一夜开始,忽然像变了一个人——看似每步都在进,实则每步都小心、每次试探都谨慎。
而那位知道自己全部心事,所有秘密的心理医生……
不是什么现实中和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,而是……
宋文绍的朋友。
宋文绍……
站在先知先觉的高处,手握着他全部的秘密,俯瞰着一览无余的他,一步一步向他敞开,一层一层卸下,那形同虚设的防备……
时至今日。
……
时至今日。
席玉不得不承认,宋文绍真的是最完美、最有耐心的猎手。
……
冷眼旁观着他沉沦。
而他,连质问的勇气都没有。
甚至,想继续替他瞒过自己,遮住自己的眼,屏蔽掉所有感知,就那样继续沉溺在他怀里。
继续……享受他给的温暖。
“到家了。”
SUV在灯火通明的车库缓缓停下,宋文绍解开安全带,望着他说。
席玉抬起头,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那声音从胸腔挤压着气管一寸寸艰难往上爬,好不容易爬出喉口,途径舌床的温暖,才要安枕,就撞上一口锋利的獠牙。
他头晕眼花,把自己抱住,轻声说:
“……是该下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