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在军中多年,身旁都是男人已然成了习惯,这会儿几乎是下意识把面前这位花蓉当做了萧家公子来看,话说完了,才反应过来对方现在的身份是个女人。
而且是绝尘阁那个不染风尘的花蓉嬷嬷。
她这会儿这般,未免有些冒昧。
“不用麻烦大人,妾身晚些就走。”
她看见萧琅铖浑身都僵着,终于发觉,一直让他这般紧绷的也许就是对她的害怕。
是害怕她的示好?
还是在市井末流的身份下,对一个嵘官大人的害怕?又或许是在女性身份下,对一个男性的害怕?
梁越不知道,也许都有,甚至可能存在某种,担心自己秘密被发现的警觉。
她不再多言,只是道:“夜里后花园风大,我带你去偏厅小坐。”
一直到后半夜,雨声渐小,满城寂静,萧琅铖顺了一把油纸伞才离开。
离将军府有一定距离,聊澹月提着一盏油灯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。
萧琅铖见他没有淋雨的痕迹,心道了句这人倒是鸡贼,自己跑哪儿躲雨去了。
他把伞递过去了一些,让聊澹月拿着了。
“我还以为你自己先回去了。她说早上会派人驻守绝尘阁,暂时不必担心。”说罢,眼看长街无人,油灯昏暗,心中又升起一丝不安,“其他人现在有在附近跟着吗?”
聊澹月应道:“走得突然,没有通知他们。”
萧琅铖闻言,提起裙摆加快了脚步,“民田案子的苦主多半已经有了消息,但梁越没告诉我,只说这两天就会派人去找。婉妃在宫中曾有一女的事情,还要再确认一下,近期婉妃貌似身体抱恙,是打探消息的好机会。”
聊澹月点头称是。
他想了想,补充道:“上次梁越送来辽州点心,不知道是因为她恰好拿了我放在房间里的点心,还是暗中得知了什么。总之,梁越最近不太对劲,需要注意。”
“主上,阁中纷传的那些……”聊澹月没有说下去,“所以那些点心,也许算示好?”
“……”哪壶不开提哪壶,萧琅铖瞥他一眼,“我怎么知道?先防着些,万一是她起了疑暗中查到了什么,那才难办,若只是起了寻常男子的心思,我倒还能忍……”
聊澹月没敢说,他蹲在不远处楼阁上瞅着亭子那边儿,虽看不清全貌,但也能见着二人离开亭子时,他主子脸色难看得不行。
这是能忍的样子吗……
萧琅铖到现在才缓过来一些,嘀咕了一句:“现如今她已离营,手下只有个寻常侍从,应该不会有途径查我的底,至少查不出完整的东西,可是最近着实觉得哪里不对劲……”
他不能将这些端倪完全视作男子对女子的爱慕,或者说,出于长年累月的对事态趋势变化的敏感,他直觉认为没有那么简单。
他看向聊澹月,“除了宫中康诚公主的事情要查,你还得留意一下将军府,单凭一个惊蛰行径略显单薄,万一有突发情况,难以稳住局势。”
聊澹月颔首,忽然忆起什么,道:“主上,方才属下在附近望风,注意到将军府上仆从鲜少,平日梁大人的那位随行侍从也在暗处观望。属下以为,也许可以从她那位侍从下手。”
“他在暗中观望?”这倒是提供了一个新思路,萧琅铖继续说:“看来并非寻常随行侍从……梁府老爷去世早,再无妻妾,梁越年幼参军,嵘城梁府多年无人,多半也只有那个侍从守着空府度日……”
聊澹月忽然察觉周边似乎有什么动静,斜眼去瞧,只见微风拂过街道边的店面破旗帜,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雨已停,黑暗中并无其他异响,唯有风声。
他听见萧琅铖继续说:“嵘城内调查梁府怕是容易引起她的注意,辽州那边又有林子楚坐镇,二人看样子多半来信密切,只怕是不好下手……”
言罢,见聊澹月双唇紧闭神情有异,他也下意识竖起了耳朵。
踏过青石路溅起积水,平地上的圈圈洄涟,带着凉意却不算呼啸的夜风……
静谧的长街老城,并无其余声响。
聊澹月并没有动作,只是低声道:“主上,似乎有人跟着,走大路,我们的人在绝尘阁附近接应。”
二人脚步不乱,一路无言返回绝尘阁。
古琴音韵之声未歇,是嵘城夜里为数不多的喧闹。不知是早春还寒的夜风吹淡了人气,还是雨水将胭脂香冲淡了些许,绝尘阁今夜不比往常,厅堂并未满座。
霜筠正和另一个花娘哼哧哼哧地扛着古琴上楼,聊澹月见状正想上前,却被一只胳膊拦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受伤了吗?当心纱布绷开了啊。”萧琅铖瞥着他,“先回去休息吧。”
言罢,他提着裙摆小跑上前,帮霜筠扶了一把。
霜筠见他来,眉头一跳,道:“你回来啦?刚刚那杨公子可缠我许久,我都说了你不在阁中,他还非要和我掰扯……”
萧琅铖笑笑,低声道:“辛苦你了啊,这么晚了还没休息。”
“嬷嬷,你也不关心关心其他姐妹们呐?”另一个帮忙扛琴的花娘名为紫藤,她撇了撇嘴,一双灵动勾人的眸子露出不满,“早膳可得多给我们加一块枣泥山药糕。”
霜筠:“我要桃酥。”
萧琅铖答应着,那车辽州点心到现在还没有瓜分干净。
霜筠又瞥他一眼,“诶,就你一个人出去了吗?我怎么没看到聊澹月?”
没等萧琅铖说话,紫藤又坐不住了,她抬着琴有些费劲地说:“霜筠,你整天挂心一个侍卫做什么?你喜欢他呀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