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雨入城半月，辽州河的水流湍急了几分，黄土地上的绿色冒出了头。

雨停后，北坡的辽州营也从热闹中归于平静。

林子楚正在营帐内撑着桌子琢磨舆图，有了上次梁越带领的那一战，郴江城至少还能在辽州面前安分好些年，只是邻近郴江城的平凉城，二者边界偶有小范围内的摩擦。

平日小打小闹也就算了，就怕哪天出了什么事儿成了导火索，那辽州营这边必然要支援过去，林子楚还是想着提前构思构思，避免出其不意。

营帐被人掀起半截，林子楚抬眼看去。

来者便是方才热闹的中心，辽州营新调来的大将军，名为顾锦天。

这人对自己先前的履历只字未提，林子楚对他好感不多，以为是靠着背景上位的，真实水准多半也就算个参将。

不过，对此，林子楚无感，他向来听从上级安排，既然梁越已留嵘，调来谁做辽州营的老大都没什么区别。

顾锦天眉眼深邃，模样尽显凌厉，方才与将士们说笑时，林子楚就察觉这人不太好相处，脾气多半不怎么好。

他语气平淡却不失威严：“林副将，你先前是代理司令，想来有些事情只能来问你。这会儿忙吗？”

“不忙，您说。”

顾锦天长腿跨入营帐，负手立于舆图前，直奔主题道：“梁大将军留在嵘城后，据说，你着手处理掉了军营中一个才来不久的将士？”

军中近来无事，这件事林子楚记得清楚，点头道：“是，那人擅自调查梁大将军的事情，审讯后才吐出实话，实为为嵘城一位官吏打探情报。”

顾锦天并没有露出什么思索的表情，继续淡淡道：“他调查什么了？”

林子楚没有多想，如实回答：“据属下所知，包括梁大将军参军的年龄、家庭，驻守辽州营的年份，以及一些常人不会主动去了解的事情。”

“是梁大将军让你在军中处理的？”顾锦天问。

他顿了顿，下意识否认了：“不是，是属下自己察觉不对劲，才让人行刑逼问的。”

“梁大将军后来知道吗？”

“不知道，梁大将军现如今在嵘城为太子少师，实不适合了解军中之事。”

闻言，顾锦天有些狐疑地瞥了他一眼，但林子楚跟梁越的时间太长，早就学会了梁越那套说胡话不打草稿的神态，也就没有被看出端倪。

顾锦天随即低了低视线，看向桌面的舆图。

林子楚心觉微妙，这顾大将军第一天来辽州营，就向他问起刘二被行刑逼供的事情，要说他来之前有所打听，知道前阵子军中处理掉了一个奸细，好奇问起来也罢，就是这奸细具体干了些什么，没必要问得这般详细吧？

但要说实在是好奇所以多问几句也不无可能，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想出来个所以然，他没梁越脑袋转的快，只好挠了挠后脑勺，看向身侧的顾锦天。

顾锦天的视线在舆图上的几枚令箭上游走片刻，察觉到了林子楚的视线，没有抬头。

“郴江平凉边界，近日来还有爆发矛盾吗？”

林子楚盯了他两秒，寻思自己也没在舆图上做什么标注，怎么光看令箭就看出来了实情。

他应道：“近日没有，但半月前因辽州河水位上升，输粮队被堵，产生了一些摩擦。”

“我来时途经辽州河，近来雨水稀薄，水位已恢复原样。平凉城与郴江城还有其他冲突吗？”

林子楚颔首道：“顾大将军前些年一直在嵘城，可能有所不知，辽州河的下游，一个名为‘沛河’的分支河流，从平凉城与郴江城的相交地带流经。近年将漕运枢纽立于郴江，税收均由郴江所有，平凉城一直对此不悦。”

顾锦天闻言只是轻轻点了下头，视线终于从舆图上沛河的位置移开，看向林子楚。

“辽州邻近郴江，去它与平凉的边界需要横穿郴江城，地理上辽州军不占优势。但沛河漕运税收一事不解决则有后患，中央尚未干预，只能暂时派人轮班盯住。一旦起了冲突，多是私设关卡、破坏河道、武力截船，事关漕运，不得不谨慎。”

一口气说了一通，不仅观察舆图有着卓越的能力，而且对玄苍边境三城了解充沛，分析的也和林子楚这些日子总结的内容近似。

林子楚顿时觉得自己先前的猜疑有些肤浅，这位顾大将军能调来辽州营，定然不会是等闲之辈。

他多了几分敬意，道：“属下已经安排了人盯梢，一旦有突发情况，很快来报。”

顾锦天神情没什么变化，冷冷道：“好，那你先忙吧，以后军中有什么情况务必与我相谈。”

林子楚还没反应过来，这人就转身走去掀帘离开了。

他瞅着合上的幕帘，琢磨片刻，觉得这顾大将军刚来军营就问刘二那件事，也不无道理。

作为从今往后辽州营的主将，自然是有义务了解辽州营上下大小事宜，尤其是刚处理掉的军中奸细这种比较敏感的事情。

自圆其说了一通，又觉得顾锦天来历模糊，入营时就对过去官职闭口不谈，只说一直在嵘城驻守，着实有些缺乏信服力，让林子楚从方才的几分钦佩转而又跳回到了怀疑之中。

梁越离营时叮嘱过他，军营与江山社稷有着直接关系，是不分家的，不得马虎，辽州营断断不可容忍奸细。

林子楚毕竟从小就跟着梁越混，当然是梁越说什么就是什么，如今军中换了主帅，他本该信服于顾锦天，奈何他已经和梁越学得有疑心病了，凡事都需要掂量再三。

况且梁越来信也提过很多次，这嵘城付家势力超乎想象，跟鬼似的好像哪里都有他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