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敞开着,萧琅铖端坐茶桌前,没有看他。
付骁手捧香炉四处张望片刻,饶有兴趣地进了屋,抬脚踢上了门。
门关上发出一声“砰”,茶桌抖了一抖。
萧琅铖静坐,一手斟茶,靠里的一只手摸索了片刻坐垫缝隙,确认里面有一处坚硬的凸起,那是一把他一直藏在这儿应急的匕首。
付骁在他面前坐下,将茶杯往他那推了推。
萧琅铖抬起眼皮睨他一眼,面纱下咬了咬牙,给他倒上了茶水。
“好雅致啊,花蓉,”付骁握杯抿了半口,“你泡的茶,梁越也喝过吧?”
“……”
萧琅铖纵然恨不得给他杯里下毒,但当下时机未成熟,贸然行事只会给自己和梁越找麻烦,也只能靠忍来明哲保身。
既然付骁能说出他在花灯节留宿将军府一事,自然是确认他和梁越已有染,再否认也属没必要的狡辩。
他低声道:“是,妾身的茶艺拙劣,公子莫要嫌弃。”
“你的手还没有好吗?”付骁又问,“这般白净漂亮,伤了着实可惜,怕是很长一阵子弹不了琴吧?”
“……是,有劳公子关怀。”
付骁将紫砂香炉搁在桌案,那香味远些闻还不腻,凑近了,全然就是对萧琅铖嗅觉的折磨。
付骁注意到他微微皱了鼻子,淡笑道:“本少爷似乎有小半年未曾踏足绝尘阁,如今想听你弹琵琶,也是无可奈何。”
“公子不妨过阵子,等妾身手好了再来便是。”
萧琅铖语气平静,心里想的却是,你下次来我定给你龟孙毒成哑巴。
付骁只当他是本就性子冷淡,将杯中的茶仰尽,放下茶盏。
他安静了片刻,前倾了身子靠近他。
萧琅铖为自己倒着茶,没有抬头。
“花蓉,乔重年被你们弄去哪儿了?”
他同时放下茶盏,缓缓抬起眼睫,正好对上了对方犀利而带着穿透力的视线。
那双眸子留存着少年的青稚,更多的却是老练的阴鸷冰冷,他的笑意从未减淡,眼神却恨不得拿刀抵着他的脖颈。
萧琅铖垂下眼睫,避开了他带刺的视线,道:“许是不喜欢将军府,早早便收拾行囊离开了,妾身也不知去了哪儿。”
“哦,这样。”
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,往后靠了回去。
“本少爷那也不是什么强占民田,说得忒难听了,那会儿该是你情我愿。本少爷对乔重年说,若是不将田地上缴付家,便杀了他爹,他同意了,本少爷转念一想,若是留他一老一少,还没了田没了收入,那可怎么生活?”
“……”
“为了给乔重年削减些压力,本少爷还是命人杀了他爹,看他瘦小,担心他一个人不好收尸,还特意让人拖去了乱葬岗,可不仗义?”
“……”
所谓乱葬岗,也只是让城中不被无名尸身污染,将那些各种原因横死的人拖去乱葬岗,并不是入土为安,而是单单留在那片黄土地上,定期会有人去焚烧,避免灾疫。
在那些人没有来之前,尸体只能等着野狗来啃食,许多最后只剩下残破的森森白骨。
付骁并不理会他的沉默,又道:“本少爷还听说,那个叫刘三还是刘二的,似乎死得有些惨呐……”
萧琅铖一顿,瞬间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据梁越的消息,刘二是在辽州营被林子楚那名副将行刑逼供,最终处死的,他死后,军中便没有了为付家效力的人。
不对。
后来梁越还提过一次,军中调去了新将,正是那位名为“顾锦天”的大将军,入营第一天便找林子楚打听了刘二之事。
梁越称,并不确定顾锦天立场,但她现已无权插手军中之事,只能让林子楚留有警惕而作罢。
萧琅铖目光闪过锋芒,低眉看着手中茶盏里的倒影。
顾锦天真是付家的人?
见花蓉似乎在思索,付骁继续笑嘻嘻地说:“无非只是问一问梁大将军何时参军、身世如何,怎就被打上了这般严重的罪名?是梁大将军对自己的新官职太子少师不满意,所以迁怒于此?还是说,梁大人这是——心虚了?”
“……”
“不知道不要紧,这些都不要紧。”他盘手靠前,认真瞧着萧琅铖,“花蓉,只有一个要紧的。你吃过烤肉吗?”
萧琅铖一时没有跟上他的思绪,迟疑着没有回答。
“就是那种——”他比划起来,“一群人围在篝火旁载歌载舞,篝火上架着一只烤全羊,或者——野雉也不赖,拌着些佐料,色香味美,人间至味。你吃过吗?”
实在是不明白为何突然问这个,又好似真诚发问。
萧琅铖沉默片刻,只答:“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他挑着眉,似乎很高兴,“那太可惜了,本少爷吃过,不过似乎不是羊,也不是野雉,不是山猪。花蓉,你猜猜是什么?”
“……”
萧琅铖轻轻握了握茶杯,安静了许久,付骁却迟迟没有开口,似乎他不回答,便可以与他僵持一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