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自认为自己至少与梁越旗鼓相当，也许同时算到双方身世可能可以作为利益捆绑、同谋关系的庇护，却没料到梁越今日的一席话，就仿佛站在了比他更高一层往下俯瞰一般，让他有种自己做什么都被她尽收眼底的不安感。

他能感觉到的是，她的确算到了，而且应该比他要早不少。

梁越远比他想象的更强。

“此事既已定下，你便只需放心去找付骁，”她继续说，“他若是不同意你留在绝尘阁，你不必与他周旋，他自然会为了你口中的重要消息让步。”

“那日后你我之间如何往来？妾身若与他并肩，梁府的人必然要从绝尘阁撤出，换成付府的人……”萧琅铖想了想，又道，“他身边还有一位随行侍从，据聊澹月观察，极有可能自幼习武，身手非凡，妾身自己不好应对。”

“我的人不会全部撤回去的，偶尔我也会来绝尘阁，问起来便是寻常玩乐，这点你不必担心。”

他闻言思索须臾，点了点头。

梁越又道：“付骁身边那个随行侍从，只要没有冲突，他不至于对你们动手。你也可以多盯着点儿，有什么情况告诉我就好。”

萧琅铖沉吟着，心中踏实忧愁参半，试探着问了一句：“大人这么信任妾身吗？”

她闻言一顿，不太明白他怎么会这么问。

“大人难道不担心，妾身会去付公子那儿将大人的事情都透露出去，换取妾身想要的财富和安宁吗？”他语气略微停顿，低垂着一双眸子有些淡漠。

梁越听明白了。

他用着“花蓉”的身份维持生计多年，身边多半除了霜筠就只有聊澹月，习惯了不信任旁人，旁人也不会信任他。

其实不是他担心梁越不信任他，是他担心自己在梁越心中的地位不高，分量不重，所以他得不到这份信任。

问题并非在于梁越给不给，而是他配不配。

他这么问不是想要一句谁都可以给的口头上的承诺，他需要梁越拿出一个理由，让他心安地去做所谓的“背叛”之事。

“你想要的，我难道给不了吗？”梁越说，“财富和安宁，你都可以向我换取，但你只有去冒这个险，你我二人的计划才能更进一步，付家势力才有可能逐步衰败，你在这件事情中举足轻重，不必自轻。”

萧琅铖怔怔看着她。

她目光沉炽地瞧了回去，“我信任你，不是因为这一层‘同盟关系’，而是我信任的就是‘花蓉’这个人。你不会背叛同伴的，同样，我也不会，我们可以彼此信任。”

这次，她口中的关系不再是“同盟”、“同谋”，而是“同伴”。

萧琅铖愣神了，他并没有帮梁越做过多少重要的事情，二人甚至并没有正式合作对付过付家几次，他在梁越心中会有这般分量吗？

他想开口问，可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过矫情，难以开口。

梁越却好似肚子里的蛔虫似的，笑盈盈地说：“因为花蓉你这个人本就很好，方才不也说了，才华、善心、魄力都不一般。几年便能学出一手好琵琶，绝尘阁的花娘们也是收容而来，收入自理，还有耐心、有魄力去做一些事情，你不必低看自己。”

她轻轻转了转茶杯，垂眼看着茶叶浮沉，补充道：“我看人从不看身份地位，只看这个人做过什么事儿。”

她能隐约猜到，出于阶层、身份差距，萧琅铖在她面前多半是有些妄自菲薄的，相处久了，就连最开始的那份枭视狼顾都几乎殆尽。

他没有回答。

梁越看了他一会儿，忽而轻轻笑了。

“花蓉，你往日里不是满心城府宛若蛇蝎的冰山美人吗？怎的今日我多说几句，你就这般柔弱起来了，还是说，是我许久未来绝尘阁，你让人给欺负了？”

其实并非他柔弱，只是心里软了，话也就跟着软了。

他摇了摇头，“大人说笑了，许是方才和付公子说话久了有些乏，大人莫要见怪。”

他自来到嵘城以“花蓉”身份生活，便日夜被仇恨洗濯，有着蓬勃的野心。萧琅铖不得不承认，最开始正是秉持着借刀杀人的利用心接近梁越，没成想在一番接触后竟发觉自己在梁越面前的卑劣。

他的算计、手段、自认为的城府，其实都没有多厉害。

察觉到梁越这样的人哪怕是被算计着，也待他和善尊重，萧琅铖一时觉得自己有些不堪，就好像被仇恨的污浊染了一身泥泞。

他不能肯定这样的想法是不是源于自己对梁越的改观、欣赏，但能肯定的是，他一改往日的傲气，心甘情愿的想要与她同行。

今天这番谈话，若不是梁越及时叫停，说府上似乎还烧着一锅冬瓜汤，温晏暨上长街买东西去了她得赶快回府，否则萧琅铖都要忍不住把从平凉城带回来的两只锦囊上交了。

算计来去，他反倒不想以什么把柄来圈住她了，他看清楚了自己的本心。

他是真心实意愿意与她同盟，而非强制性的利益捆绑。

其实他很早就没有将梁越的身世看得重要了，她让他甘心拜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