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前总是义无反顾地踏上战场,因为哪怕是战死,她也是带着荣誉死去,母妃能因此看见她,听见她的消息,这本就是她从军为将的唯一愿望。
可是现在不一样了,她是为了玄苍去战,为了百姓去战,也为了自己,为了萧琅铖,为了许许多多和他们一样的人。
若是战死在玄苍北疆这片荒芜的土地上,战死在沛河一带肥沃的原野上,世界那么大,她会去哪呢?他又会去哪呢?
他们还能坐在一起,聊参天大树和童年的星星吗?
未来会是怎样的?玄苍还会有人像他们一样,勇敢地站出来,为了黎民百姓夺权、夺江山、夺天下吗?
什么都不知道了,战死以后,世界都是空荡荡的,就像抬头时所看见的渺茫星空一样。
并非打压自己的气势和军心,也许只是紧绷太久,想最后这么矫情一下,不论萧琅铖会给出怎样的回答,他们的行动早就是箭在弦上了。
毕竟将军百战死,壮士十年归。
战争哪有不死人的,也许是她,又或许是他,也有可能是他们带领的那几百将士,是布衣百姓。
萧琅铖没有回答,只是说:“如果是最后一次坐在一起说话,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?”
梁越看向他,语气认真:“你的坚毅一直让我很佩服。”
他顿了顿,侧头看了过来。
梁越继续说:“蛰伏在市井末流这么多年,真的很难,如果是我,不一定有你做得好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有,你的琵琶弹得真的很好,尤其是那曲《阳春白雪》,如果有机会,你愿意的话,我想再听你弹一遍。”
萧琅铖一直以为,梁越不算什么心细的女子,毕竟军中多年,身边皆是些五大三粗的男子,她自然不像寻常人家的女子一般。
但花灯节一日后他便发现,梁越和他一样都是心有猛虎,细嗅蔷薇的人。
萧琅铖如此,不是靠他和女子待在一起而日久养成的,同样,梁越如此也不是因为她本身就是女子而理应如此。
而是他们有个共性,那就是心有鸿鹄,却不自私利己。
他们不冷漠,会把身边的人都当做一个有情感有血肉的人去看待。
他们曾经对彼此的警惕就像是刺猬身上的刺,贸然接近只会扎伤,唯有熟悉了,将刺收了起来,才能坐在一起闲聊一些有的没的。
他轻轻点着头,“好,到时候我就做一个能歌善舞的摄政王。”
“听起来也太不务正业了,万一被弹劾了怎么办?”梁越有些想笑。
“你给我撑腰啊,殿下。”
“好吧,好吧。那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?”
萧琅铖不再撑着地,两只手掌上沾满了泥土。
他拍了拍手上的土,抬眼却瞧见远山之外从地平线朦朦胧胧地漫上一层浅黄色,好像大地散发着光辉似的。
他说:“阿越,再不休息要天亮了。”
梁越:“?”
梁越:“……就这个?”
萧琅铖点点头,“嗯。”
“……”梁越瞥了他一眼,摆摆手,“真敷衍……好吧,回去休息吧。”
她正起身,却被人轻轻抓了一下手腕。
萧琅铖摸到的是冰冷的铁甲护腕,他想挪一挪指尖,却还是停下没有动了。
他说:“我们都活着,等你夺权的那一天,我再告诉你。”
梁越闻言,轻轻笑了起来,篝火跳动的赤色映在她的身上,盔甲上,她眼波流转,还未褪去少年气的脸颊肉又柔和了几分。
她反手抓住了萧琅铖的手腕,把他拉了起来。
萧琅铖正疑惑,她说:“最后抱一下吧。”
没等他反应过来,梁越手里微微一拽,顺势环住了他。
她的下巴搁在萧琅铖肩上的盔甲,给自己解围似的,又说:“你别介意啊,我们辽州营弟兄们之间都这样的。”
萧琅铖几乎不敢呼吸了,他不知道梁越这么做的原因是什么,也许真的是军中将士在面临生死之前,要和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抱一抱。
他想着,心里也坦然了,正要抬手拍一拍她的背,这人就一把把他推开了。
梁越那双往常总是阴恻恻的眸子此时笑得弯成月牙,“好了!我把我战场上的好运也分你了一点儿,回去休息吧!”
萧琅铖顿了顿,不知道该道谢还是什么,却见梁越一身浩然正气地转身回了营帐。
他呆站了两秒,挠挠头也回去了。
片刻,梁越营帐的幕帘又被掀起,她小心翼翼往外扫了一眼。
只见那个回营帐的背影,腰封剑扣处挂着一块金灿灿的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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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山之外的天色隐隐泛着青,初升的太阳下,大地映着粼粼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