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年里，她平定过大大小小许多战役，镇压过地方起义军，最后驻守辽州，外族许多年都不敢往玄苍多近半步。

她自认为教军有方，机敏善战，不论准备是否万般充足，她都能做到百战不殆，哪怕陷入绝境也可以杀出重围，可是她今夜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惆怅。

不是忧虑，不是胆怯，只是没有名头的惆怅。

这是她第一次与叛国的军队对抗，军队中有同为玄苍百姓、在同一片水土中长大的同胞。

许是夏夜的风有些凉，给腾腾炽热的这片黄土地带来了一丝舒爽，她感觉自己心头的燥热难安更显兀了。

远处是水稀释过的墨色，混杂着泥土的暖黄，广阔无垠的大地上，每一片植物都好像孤苦无依。

空中有飞沙，衣摆沾着扑不掉的尘土，像被一席大地褐色的纱遮挡了视线。

身后忽然传来隐隐约约的沙沙声，梁越微微偏头一瞧，余光看见了一个高挑的身影。

“还不困吗？”萧琅铖问。

他的声音说不上安心，也不是踏实，似乎只是轻柔的慰藉。

梁越轻轻笑了一下，摇了摇头，又说：“你也不困啊？”

“‘风不定，人初静，明日落红应满径’。”萧琅铖没有回答，只是慢慢念着她在沙地上写的诗句。

静了一会儿，在她身边缓缓坐下。

风吹着，沙地很快就被新的一层黄土掩盖，看不清字迹了。

“‘沙上并禽池上暝，云破月来花弄影’。”他接上前半句，又说，“现在有沙，有并禽，有池，有云有月，也有影。”

“‘并禽’？哪有‘并禽’？”梁越左右看看，又看向萧琅铖，“你不会是说我俩吧？你要当‘鸳’自己当去，我可不当‘鸯’，我要当人。”

萧琅铖闻言笑了笑，又道：“你就当是‘并禽’了，现在似乎还少点儿什么东西。”

“少花啊，”梁越没再和他计较，“辽州那么大，就是没有一株会开花的植物。”

她正远远眺望着远山，却见身侧那人递过来一个东西。

她低头一瞧，他掌心放着一朵不及拳头大的木刻雕花。

萧琅铖说：“有花了。”

梁越哑然失笑，接过来捧在手心看了看，雕刻得小巧又精致。

“你上哪儿弄来的？还是芙蓉花呢，挺好看。”

“林子楚给霜筠和紫藤一人弄了一个，我也讨了一个来。”他撑着胳膊往后靠，手掌心触摸着大地的温度，“所以，为什么‘风不定，人初静’呢？”

梁越低头把玩着这朵木芙蓉，应道：“因为辽州的风很大，很凉，坐在这里的人静悄悄的，不敢大声说话。”

她的解释直白得有些可爱，但萧琅铖知道，她只是不想提真正的烦心事，宁可将那些事情压在心底。

他饶有介事似的点了点头，道：“原来如此，乍一听还真是有点儿意境，原来梁大人深夜未寝，是在当大文人大诗人啊。”

梁越怎么听着感觉阴阳怪气的，立刻悄声呛了回去。

“萧公子深夜未寝，就是在荒郊野岭闲溜达，瞎搭讪，还不如我当个大文人大诗人好呢。”

萧琅铖闻言忍不住低声笑了。

梁越想压一压嘴角，没压住，赶忙手肘怼了他一下，“行了啊，等会儿吵着将士们，别怪我没提醒你，林子楚脾气不小的。”

萧琅铖收敛了点儿，往后靠着，仰着脖子，望向天上明灭不定的星。

几年里，时时刻刻都是紧绷着，筹谋着，算计着，这些天，他们也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开战，这是头一回慢下来，两个水深火热里的人可以坐在一起说说话。

良久，梁越低声道：“明天还有那么多事儿，你为什么不早点儿休息啊？”

他思索了片刻，才答道：“怕。”

“怕什么？”她笑了，看了过来，“男子汉大丈夫，我要瞧不起你了。”

“不是怕战争，”萧琅铖却说，“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大，有点儿可怕。”

梁越看着他仰望星空，不自觉也抬头去瞧。

深得发黑的蓝色上，挂着漫天繁星。

似乎许久没有这样惬意地坐在风里看星星了。

“不可怕。”她的声音又轻又缓，和风融在了一起，却又几分坚定有力，“世界那——么大，还能容得下那么多生命、愁苦、情丝、仇恨，有什么可怕的。”

萧琅铖觉得她说的在理，便没有说话。

梁越又说：“梁府有一棵不算太大的迎客松，远看不高、不壮实，但是站在那树下会发现，它就像云梯一样看不见头，好像直达云霄。”

萧琅铖也曾在那儿站着仰头看过，他说：“嵘城的萧府也有，不过现在改了姓氏。”

“那真是可惜……”

梁越望着星空，看见那轮缺了一点儿的月亮，撇了撇嘴，忽然想到了一些事情。

“我爹还在的时候，我喜欢跟着他搬一个竹椅，坐在院子里那棵迎客松下。白天看枝丫和鸟雀，晚上看树叶缝隙里的星星。有时候，那个月亮正好在枝丫里，有时候又看不见，我就问我爹，月亮是不是会跑呀？我爹说对呀，月亮跟小越玩儿躲猫猫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