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她口中这个“父亲”指的是师父还是什么，也不多问，只是道：“我家那棵迎客松上，刻了很多我的身高，但是树也在长高，所以枝干上的刻痕高高低低，后来我都不长了，它还在把刻痕往天上带，再后来，我都够不着自己小时候的‘身高’了。”

他们好像是在各说各的，却说的都是同一回事儿。

两个人都脑海中，都出现了对方童年的模样。

“一棵树可以活多久啊？”

梁越突然开口问，似乎是在问萧琅铖，也似乎在问风问云问月。

“不知道，几百年吧。至少可以见证很多家族的兴衰、很多权力的更迭、很多和平或战争。”他答完，静了片刻，问：“梁越，你不怕吗？”

梁越笑起来，“啊？怕一棵树干吗？”

萧琅铖也笑，语气却有些苦涩：“世界容得下它们，却容不下‘黄发垂髫，怡然自乐’，容不下‘万方静谧，九土和平’。”

她迟疑了一会儿，没有说话。

“我曾经恨透了付家，恨他们把我家害得支离破碎，后来我发现不止是我，也不止是你，不止是嵘城百姓。就好像布衣黎民生下来就是该被剥削的，该被欺辱、被压迫的，可是他们到底欠了谁的？”

“……”

“世界那么大，唯独容不下‘八风协，万汇熙’，容不下百姓们的欣欣向荣。我怕，是怕我做不好，拼尽全力也没有办法改变这一切。”

“萧琅铖，”梁越开口，“不是世界容不下，是掌权者容不下。但是，没什么可怕的，大不了就是死嘛！死就死了吧，死在这条路上，不亏，我们身后还会有很多像我们这样的人冒出头来，继续这场事业，直到某一天完成它。”

萧琅铖知道，她的豁达并非与生俱来，而是征战沙场十余载，见多了生离死别，后天才长出来的血肉盔甲。

风呼啸了一会儿，梁越又深叹一口气，说：“再说了，哥们儿，你能有点儿信心吗？你知道你的主帅——我，是谁吗？”

说着，她还胸有成竹似的拍了拍胸脯。

他勾唇，气氛忽然被她的玩笑话调动起来，他语气也有些骄傲起来：“知道啊，大名鼎鼎的少年将军，常胜将军，梁越。”

“你知道‘常胜将军’什么意思吗？你知道我刚刚写的那句‘明日落红应满径’什么意思吗？你要是半年前在我面前说那些丧气话，我得让林子楚把你拉到辽州营北坡山顶上，暴晒一天不准吃饭。”

梁越说着，抬手肘了他一下，“知道没？该感性的感性完了，不准说丧气话了啊。”

他乖乖“嗯”了一声。

梁越随即语气散漫：“行了，还有其他什么想说的，现在说了，我给你答疑解惑一下，明日你便安安心心带着聊澹月和钦原卫，把顾锦天他们押送回嵘城。”

萧琅铖默了半晌，微微侧头看向身侧那人。

篝火隐隐约约的火光照在二人脸上，跳动着，柔和又温暖。

他想到，明日一早他们便要分头行动，一个往东北，沿沛河循中下游，一个往东南，沿沛河循中上游。

他不敢去想最坏的假设，也不敢说出口。

呼吸声和火苗滋滋作响的声音混杂着，也杂糅着窸窸窣窣的风声。

这一夜太安静，他们之间也太安静，仿佛就要海枯石烂的时候，梁越一双从来都是严肃而有些阴毒狡黠的眸子，忽然流转过一瞬不属于她的困惑、迟疑，和低落。

那一秒变化的神情让萧琅铖恍惚。

她偏过脸，对上了萧琅铖朦朦胧胧的视线。

不是感性，不是多心，是这一瞬里真心想说的。

“其实，萧琅铖，……你说，万一，……”

她停住了，不知是思索着该怎么说，还是不愿再说下去。

她感觉喉间好像哽住了什么，隐隐作痛。

萧琅铖慢慢移开了视线，语气坚定而沉炽：“不会的，没有‘万一’，你是常胜将军。”

“常胜将军……”梁越喃喃着，将盘着的腿立起来，抱着膝盖，低声说：“这会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坐在一起同谋啊？”

“……”

只有风声、火声，就连呼吸声都浅了。

付家私养军和东黎国合盟后的实力有多强，他们从未交手过，他们想象不到。

他们只能看见，自己麾下不过千人。

怕失败吗？

梁越想，是不怕的。

可是她说不上来自己此刻作何想法，对萧琅铖又是什么想法，或者说，是一种微妙的感情。

她只觉得和温晏暨、林子楚都不太一样。

也许是，分明无冤无仇、无情无义，却意外走上了同一条战线，短短不到一年时间，就成为了真正意义上并肩作战的盟友。

这份关系太特别，这份感情太特殊，让她觉得，世界那么大，她突然有点儿怕。

不是怕战争，不是怕失败，是怕死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