莫思凉抬了抬眼，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，又垂下来，摇了头。

其实迟莲根本没准备红酒。

他讨厌酒，但回到迟家以后，有很多场合他不得不喝，以前迟渊年在，旁人还会让他三分，如今只剩他自己，喝醉的次数多得数不清。

只是这些时候，莫思凉都不在。

迟莲往他杯子里倒了果汁，回头见人还是副紧巴巴的模样，走到自己位置坐下说：“今晚家里只有我们俩，好好吃饭。”

莫思凉神情松动了些，可还是往周围扫了眼，才把目光落在面前的牛扒上。

迟莲见他半天不动，压着一口气问：“是不是不喜欢吃？”

莫思凉倏地拿起刀叉，笨拙地切开牛扒。

整顿饭迟莲没再开过口，他不说话，莫思凉更不会出声。

吃完迟莲用餐巾抿了抿嘴角，莫思凉还在埋头切肉，好像恨不得再分成三份。

迟莲没催，给自己续了好几杯果汁，等莫思凉把最后一块塞嘴里，才起身去了后厨，出来手里多了个粉色小蛋糕，放到莫思凉面前，“饭后甜点。”

莫思凉愣了一下，低头看那块水蜜桃蛋糕，手里还攥着刀叉。

迟莲把他的餐具和盘子收走，“跟你之前买的是同一家，冬天新鲜的水蜜桃不好找，那家店只做了一块。”

说着他端着碗碟进了后厨，放在水槽拧开水龙头。

水声哗哗响，他转身退到门边，往外看了一眼，只见莫思凉杵了好久才拿起小叉子，迟莲收回视线，把水关了。

而莫思凉并没有吃，他把蛋糕切成一半，低头不说话，脸上情绪遮遮掩掩。

迟莲倒是有些意外，但他像是默认对方会这么做，顺理成章拿走一半蛋糕，坐在莫思凉身旁吃完。

莫思凉应该以为要回房间了，迟莲刚放下叉子，整个人又开始紧张，拿叉子的手有些发抖。

迟莲握住他的手，慢慢把叉子放下，牵着他离开餐厅。

越过楼梯口时莫思凉的手在他手心绷紧，似乎想要把他拉回来。

“没事，出去走走而已。”迟莲轻轻拍了拍他手背。

莫思凉似乎对这句话产生很坏的想法，双手拉住迟莲胳膊用求饶方式说自己不要出门。

“不出门，”迟莲柔声说着，拿起放在楼梯间的羊绒大衣，“去院子里透透气，外面冷，把衣服穿好别感冒了。”

莫思凉半信半疑松开手，任由他给自己套上衣服，特别像一个还没上色的精致人偶。

外面真的很冷，夹着冰霜的风刀锋似的一下下刮在脸上，可院子里张灯结彩，满枝的暖光被吹得微微晃动，像在冬日里长出一片春。

莫思凉被迟莲牵着走，一路看满院的花红绿叶，才知道原来这里这么大。

到了后院，迟莲在某处停下，指向远处说如果明天没那么冷，可以带他去那边看看。

今晚月光不大，莫思凉视力还没完全恢复，看不清迟莲在指什么地方。

从地下室出来以后，他仿佛只剩下恐惧这种感知，迟莲往对面黑漆漆地方一指，他又下意识说着些求饶的话。

迟莲没再说去不去，牵着他走回前院。

莫思凉以为终于要回房间，想着如果迟莲等下真的要做，祈祷今晚对方不要太过折磨他。

没想到迟莲拉他往另一个方向走，他心里一紧，拽住人胳膊不肯走，甚至半跪下去。

迟莲蹲下连声安抚他情绪，让他不要害怕紧张，自己会陪在他身边。

巨大的恐惧淹没着莫思凉，他听不清迟莲在说什么，一味地扯着迟莲衣角说不要。

迟莲干脆把他整个人抱起来，他搂着迟莲脖子失声尖叫，害怕又不得不攀附迟莲，把整张脸埋在对方肩上。

然后迟莲好像又说几句安慰他的话，拉开了一道门，阵阵的热潮包裹着他们，莫思凉这才慢慢抬起头。

这里格局完全变了样，莫思凉只能从潮湿的泥土味中辨认出这里是玻璃暖房。

每块玻璃墙都覆上一层类似隔温板的东西，顶上悬着好多灯，打在一排排排列整齐的盆栽上。

迟莲把他放下来，不怎么温柔地牵起他的手，嘴里也不太高兴地嘟囔：“说了就是出来走走……”

莫思凉吸了吸被出来的鼻水，迟莲用力抹了把他的脸，他才回过神似的，难为情地咬唇眨眨眼，试图把眼泪憋回去。

模样可爱又可怜。

迟莲最受不住的就是他这双眼睛，不然当时不会这么狠把人眼睛蒙起来，他仔细地抚去莫思凉的泪水，牵着他往里走。

两人绕着那一排排的盆栽，走得很慢，有些盆栽只长了芽，看不出是种了什么，但有些已经长出半个巴掌大的形状。

绕完一圈，迟莲突然问：“怎么样？”

莫思凉沉默着点点头。

迟莲随即沉下脸，从架子上端起一盆，举到莫思凉面前。

这盆是这里最大的一颗，叶片肥厚，边缘泛着很深的青灰色。

“你说这盆长了多少天。”他问莫思凉。

莫思凉盯着盆栽看了许久，刚张了张嘴，迟莲像按耐不住地抢答道：“一百三十八天。”

“用你的留下的龙舌兰种子种的，”迟莲这么说着又把盆栽在他面前扬了扬，像是怕他看得还不够清楚，“你走了一百三十八天，我种了一百三十八盆，死了有三分之二，没想到活下来最久的，居然是你走的那晚种下的。”

他每说一个字，莫思凉就把脑袋压得越低。

“我不知道原来龙舌兰这么难种，所以我不怪你种不出来，”迟莲把手里的龙舌兰放进他掌心，“但剩下的你和我一起种好不好？”

话说得那么平静又那么难过，莫思凉攥着盆栽边缘，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下来，嘴巴像是自己会张开，一遍遍说着对不起。

迟莲没有哄，在莫思凉哭得快喘不过气，才抬手擦去他的泪水，看着莫思凉哭花的脸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：“新年快乐，莫思凉。”

他把他的手和盆栽一起拢在手里，又说：“新的一年，我们重新开始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