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人看着有钱,还要去礼县县衙,那他必定与官差有所勾结,她所能探听的消息,他肯定也知道。
此时去找外祖,大差不差应该和余池的案子有关。
而外祖廉洁,不愿结交权贵为自己谋职,否则早就联系身为御史中丞的陈尤给自己铺路了,所以此人肯定也不是外祖给自己找的靠山,大概也不会冒着窝藏逆党的罪名帮助外祖逃离。
那么,就是来灭口的了?
一想到这里,云笙背后渐渐又浸出了冷汗。
可那些刺杀他的人又是谁,看他身上的伤口也是新伤,应是最近挨的,这又是怎么回事?
这个案子究竟牵扯了多少人进来?
方子游见她似是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,脸色发白,额上也可见些细微的汗水,看着很是紧张的样子,应该是在为那叶清远担忧。
也是,一个非亲非故的人,在刺史私铸官银案发之时去找他,除了抓人,还能干什么?
方子游也不急着解释,此时慢慢观察起云笙的面容。倒是难得一见她脸上是这幅表情。
这让他不由得想起初见她时,在雅风书舍,那时的她五官比现在稚嫩许多,满目灵气,看着书,求知若渴,连窗外有人都不知道。
一晃四年过去,她身形高了许多,长得,也更好看了。
柳夫子倒是说得没错,他这一众弟子中,就她与众不同,什么书都看,也什么批都敢写。
那本父亲的传记,言语犀利,一针见血,旁人不是看不出其中的蹊跷,只是都不约而同选择缄默,怕牵连己身,就连最至高无上的那位,也因顾忌皇室隐秘,只令史官下笔留有余地,不肯再多细述。
车内气氛渐渐变得沉闷,程柬莫名感觉主子身上似乎冷了下来,面色沉沉,似乎不高兴的样子。
他这两天不是兴致不错吗?这是怎么了?
云笙忧虑深深,没注意到方子游注视自己的目光带着些异样。
一想到此人很有可能是来杀外祖的,她脑中快速思索该如何应对。从这里到礼县都不会再经过什么城镇,怕是不能单独脱身了。
要想比他们先一步带走外祖,只能在礼县城外动手。
许是心里压着事情,云笙晚上睡得并不安稳,即使闻着那能让人安眠的熏香,她眉头也还是紧皱,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,身体紧绷,一动不动。
方子游看着侧旁鼓起一团的被衾,知道她并没睡沉,于是默默地从手旁暗盒里,又取出一个新香炉,点燃后放到了靠近她的一边。
不过一会,云笙便平躺下来,眉目也舒展了许多,夜明珠盖着一方锦帕,光色朦胧,他看见她的面容,一脸毫无防备。
程柬依旧打着呼噜,方子游睡不着,索性不睡了,光明正大看着离他不远的云笙。
仔细回想起四年前的她与现在有何区别。
四年前,他知道有人暗中收集父亲的传记集中焚烧,待他察觉做出反应后,陵都城内已经没有一家书舍存有余书,就连宫里的藏书馆,也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,将那些藏本烧了个干净,包括那个写传的史官。
他自然知道是谁干的,只是当时的他力量还不够,还不足以与他的势力抗衡,此等行径,也不值得与之计较太多,何况他手里还有许多。
只是他不想这阴暗卑劣的伎俩抹灭父亲所做的功绩,虽然书中关于他的死大多词句不对,但确是为晟朝而死,为朝中肱骨之臣而死,也为那位至尊而死。此大义之举,可为后人世代传颂。
于是他便找到父亲生前的好友,雅风书舍的柳夫子,想问问他这里有没有余下的藏书,若是没有,则将自己手中的那些藏本拿过去,作为传世之用。
倒是没想到柳夫子的一个女徒藏了两本,一本是孤本,一本作批注。
那日他站在窗外,看着藏书阁内那抹浅淡的身影,她认真做注的模样,清丽动人,风吹幡动,她的长发也轻轻飘扬。
那一幕,他记了许久,拿到那本她批注的传记后,仔细翻看之下,内心又是震荡不已。
多少次午夜被噩梦惊醒时,她的身影,就像涤荡污浊的清泉,让他躁乱的心跳,逐渐归于平静。
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只是自己还有很多事要做,有很多强劲的仇家要对付,他的身边也危险重重,尚且没有多余的心力招惹她。
只是心里的悸动终归藏不住,每当心有不顺,或受了重伤,他总要暗暗去雅风书舍看一看她,有时能碰见,有时却扑了空。
他自然命人暗中细查过她的身世。御史中丞陈尤的原配之女,不入族谱,随母姓,外人皆不知,母亲去世后,最亲近的人,也只有她那偷偷写信来往的外祖,礼县县令叶清远。
这次江州刺史余池的案子,会殃及他底下的五个县令,要不是余池被抓的消息被人提前走漏,甚至造势传谣江州地界的官员,彻底搅浑了这淌水,他也不至于会为了掩护手下押送余池进陵都,在这里与那些刺客周旋,还受了重伤。
他去礼县,确实是为了流放叶清远,不过是流放到自己的管控之地,保证他的安全。
这次遇到她,纯属意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