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司会审的殿门在我身后关上,把所有的喧哗和灯光都隔绝在里头。
我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,夜风迎面扑来,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。
月光把整座宫殿染成了银白色,远处的屋顶像一片片鱼鳞,层层叠叠地铺向天际。
他松开手臂,退后一步。
我们之间隔开了半臂的距离,不远不近,像两条刚刚交汇又各自分开的河流。
他问,“你今晚住哪儿?沈府暂时不能回。裴钰虽然被抓了,但他在外面的残余势力还没有彻底清除。那些人如果狗急跳墙,第一个要抓的就是你。”
“我没地方去。”我说的是实话。
皇宫不是我能留的地方,沈府回不去,客栈不安全。
在这座城里,我竟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过夜的地方。
萧时砚沉默了片刻。
“跟我走。”
我说:“去哪儿?”
他说:“驿馆。我的人守着,安全。”
我没有犹豫太久。
跟着他穿过长长的宫道,出了宫门,上了一辆早就备好的马车。
车厢不大,他坐在对面,闭着眼。
我靠在车壁上,掀开帘子一角,看着街道两旁的景物在夜色中后退。
街上很安静,偶尔有一两队巡逻的士兵经过,脚步声整齐划一。
宵禁了。
马车在一座幽静的院落前停下。
萧时砚先下了车,我跟着下来,脚踝还在疼,落地的时候趔趄了一下,他伸手扶了我一把,又很快松开。
他对门口的侍卫说了几句什么,然后转头看我,说:“东厢房空着,你先住。里面有干净的被褥和热水。今晚好好休息,明天的事明天再说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没有回答,转身走进了正房。
我跟着一个侍卫去了东厢房。
屋子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一张木床,一张书案,一盏油灯,墙角放着一盆热水,旁边搭着干净的棉布巾。
我闩上门,脱下鞋,看到脚踝已经肿了。
我把棉布巾浸了热水,敷在脚踝上,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然后我坐在床边,终于让那口气彻底松了下来。
裴钰被抓了。
今天下午,萧时砚在朝堂上呈上了军饷案的完整证据链——我截获的密信、东市米铺的账册、沈琬记录的朝臣往来明细,还有北境那边送来的副将供词。
皇帝震怒,当场下令拘押裴钰,三司会审。
我虽然不在朝堂上,但萧时砚在路上已经告诉了我一切。
裴钰被带走的时候,穿着那件玄色的太子常服,金冠歪了,脸上还带着笑。
那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润,但眼底的东西已经碎了。
他大概到那一刻都想不通,自己是怎么输的。
他不知道我。
不知道沈琬。
不知道萧时砚用了什么手段。
他只知道自己的棋全乱了,乱得莫名其妙。
我吹熄了灯,和衣躺在床上。
被子有一股樟脑的味道,不是沈府那种桂花香。
陌生的气味让我睡不着,我睁着眼,看着窗棂外透进来的月光。
明天会怎样?
裴钰倒了,但他的罪名还在审理中。
皇帝会怎么处置他?
削爵?
圈禁?
还是赐死?
而我会怎样?
沈家会怎样?
我不是裴钰的未婚妻了,不是东宫的人了。
那我是什么?
沈家嫡女?
京城第一美人?
一个揭发了太子罪行、在朝堂上被当作物证搬来搬去的女人?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知道想了多久,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。
我坐起身,脚踝还是肿的,但比昨晚好了一些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。
“沈小姐,您醒了吗?卑职给您送了早饭。”
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放着一碗粥、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。
他把托盘放在桌上,低头退了出去。
我简单洗漱了一下,坐下来喝粥。
吃到一半的时候,门又被敲响了。
这一次是萧时砚。
他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,腰间没有佩刀,面容和昨晚一样沉静。
他走进来,在椅子上坐下,看着我吃早饭。
他问:“昨晚睡得好吗?”
我没有客气,“不好。你呢?”
他顿了顿,说:“也没怎么睡。今早朝会,陛下下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