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裴钰被废太子之位,削去所有爵位,圈禁终身。他的党羽全部下狱,军饷案牵连的官员数十人,革职查办。”
圈禁终身。
不是赐死。
我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觉得不够。
那个亲手给我递毒酒的人,不用死,只是被关起来。
关一辈子。
也许对他来说,这比死更难受——从东宫的主人到囚室的阶下囚,从万人之上到无人问津。
萧时砚问我:“你怎么看?”
我说,“圈禁比赐死更狠。让他活着,看着自己失去的一切,比死了更痛苦。”
萧时砚没有否认。
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还有一件事。陛下要见你。”
我的手顿了一下。
我说:“什么时候?”
他说:“现在。”
我放下筷子,用帕子擦了擦嘴。
我说:“走吧。”
大殿上,皇帝坐在龙椅上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我跪在冰冷的金砖上,额头触地。
这是规矩,不是因为我怕他。
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不辨喜怒,说道:“沈氏霁微,你揭发太子罪行,有功于社稷。朕欲封你为安国郡主,随侍御前。你可愿意?”
安国郡主。
随侍御前。
我的手指在地砖上蜷了一下。
不是恩典。
是另一个笼子。
裴钰的笼子是太子妃的金丝笼,皇帝的笼子是郡主的名义、是“随侍御前”的监视。
他要的不是一个女儿,是一枚新的棋子。
他知道我手中有裴钰的罪证,知道我认识萧时砚,知道我能做什么。
他要把我放在身边,看得死死的,既是用我,也是防我。
我开口,声音很稳,“陛下,臣女斗胆,请陛下收回成命。”
大殿上的空气骤然凝固了。
皇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,没有发怒,只是看着我。
“为什么?”
我说:“因为臣女不想再当任何人的棋子。”
我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。
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有审视、有意外,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臣女的父亲年迈,弟弟年幼。沈家经历了太子案的风波,元气大伤。臣女想回乡侍奉祖母,打理家业,教导弟弟成才。臣女不想困于宫墙之内,成为谁的筹码、谁的摆设。”
皇帝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冷意:“朕是在给你恩典。”
“臣女明白。但臣女以为——真正的恩典,不是给一个笼子,而是给一把打开笼门的钥匙。”
沉默。
长久的沉默。
殿外的阳光照在金砖上,反射出一片刺目的光。
我没有眨眼,也没有低头。
皇帝忽然笑了起来。
不是那种开心的笑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感慨的笑。
“好一个‘开笼门的钥匙’。”
他收敛了笑容,“朕收回旨意,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沈家从此以后,不参与任何党争。你弟弟成年后,入朝为官,从地方做起。朕要看沈家的忠诚——不是对朕磕头的忠诚,是真正为天下做事的那种忠诚。”
我叩首。
“臣女,代沈家满门,谢陛下隆恩。”
这一次,我的额头真真切切地触到了冰凉的殿砖。
但心里是暖的。
我走出大殿的时候,天空飘起了细细的雪花。
雪花很小,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,瞬间就化了。
我伸出手,看着一片雪花落在掌心,变成一滴水珠。
前世,嫁给裴钰那天,也下着这样的雪。
不同的是,前世我穿着嫁衣,被抬进了一座更大的牢笼。
而今天,我什么也没有穿,什么也没有戴,却是自由的。
萧时砚在殿外的廊下等我。
他看着我的表情,似乎并不意外地说:“拒绝了?”
我说:“拒绝了。”
他说:“接下来去哪儿?”
我抬起头,看着漫天的雪花。
我说:“回沈府。”
他说:“我送你。”
我笑了一下,“不用。我自己能走。”
我走下台阶,踩在薄薄的积雪上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风很大,吹得我的衣袂猎猎作响。
我没有回头。
但我知道,身后有一道目光,一直看着我走远。
直到我的身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