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小时后,教师办公室。
户外阳光明媚,室内花香怡然。
气氛有些局促,司华净埋头扒饭。
他吃的速度极快,不一会儿放下筷子,脸色铁青地说:“对不起,明夷。我真的错了。”
“哦,你错哪儿了?”
左明夷就坐在他的对面,桌上手机震个不停,从刚才开始,司华净的微信就一直在弹消息。
“我给你丢脸了。”
司华净愧疚地说:“我忘了带午饭,本来说去食堂随便吃点,没想到你会来,一下子太激动了,所以才那么失态……你好心怕我挨饿,我却让你当众下不来台……我,我一定会让他们把照片都删掉的!明夷,我真的很愧疚……”
他越说越小声,到最后竟捂脸吸起了鼻子。
“你既然觉得愧疚,”左明夷上下打量了他几眼,“那为啥一个菜也不给我留啊?”
司华净慌忙抬头:“我不是,我以为你有洁癖——”
“行了,别装哭了,我看你也未必有多伤心吧。”
“我……哎?”
“之前忘记告诉你了,我可以看见人的魂光,还能凭它判断对方的情绪。”
左明夷双手交叠撑住下巴,语气戏谑地说:“你这人很特别啊,司华净。你都难过成这样了,魂光竟然在跳踢踏舞呢。好开心哦。”
“我——”司华净瞬间语无伦次,“我没有,我只是——!”
左明夷不客气地打断了他:“老实说,你现在是愧疚还是高兴?”
“我那个……”
“敢说谎今晚我就把你家的花都拔光。”
司华净差点原地立正:“都有吧!”
“那各占多少?”
“……各占九一。”
“谁九谁一?”
“明夷!你就别笑话我了!”
司华净的脸彻底红透,左明夷见状哈哈大笑:“行了,放过你了!别老臊眉耷眼的,搞得我多欺负你似的。我可不关心其他人怎么说,倒是你,你是因为我给你送饭才得意忘形的么?”
“……嗯。”
“因为可以不用饿肚子?”
“因为可以看到你。”司华净小声说。
“我本来以为得晚上才能见你,结果你竟然上午就来了,你都想象不到我刚才有多惊喜。你别嫌我夸张,明夷,这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一天。”
左明夷好笑地问:“这就一辈子啦?你也太容易满足了吧。”
司华净听不出他话里的促狭,反而点头道:“是的,你能愿意为我跑一趟,这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幸福……”
“打住!不许讲这种不着四六的话。”
左明夷感觉脸有点热,于是伸手拉开了窗户,司华净则收好餐盒,从抽屉里取出两只漂亮的青瓷茶杯。
他一边沏茶一边说:“但我没有撒谎,我确实很过意不去。我忘了你不喜欢肢体接触,还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你难堪,你再怎么生我的气也是应该的。”
左明夷从司华净手中接过热茶,道:“难堪算不上,只是你为人师表,不应该给学生们留下口舌。至于肢体接触……我发现我对你不是很抵触,所以你抱就抱吧,又少不了几块肉。”
“你不是有洁癖么?”司华净担忧地问。
左明夷摇了摇头:“我这毛病是后天得的,没你想得那么严重,而且也不是头一回了,之前你救我的时候,不比这抱得紧?”
“那,”司华净局促地搓起了手,“那就太谢谢你了,对不起。”
左明夷故意拉下脸:“除了谢谢和对不起,你就没别的话可说了吗?”
“当然还有!”司华净焦急地比划了起来,“比如……比如你这身衣服很好看!很显身材很显白,还很衬你的发色!你好会挑啊!你的品味可真好!”
“大哥,这是你自己买的。”
“对哦……”
他们交谈时,正好有两只灰喜鹊飞过窗外,停在红杉树上唧唧啾啾地唱了起来。
三两学生从树下经过,说笑声飘到窗边,听起来青春洋溢。
左明夷望着他们道:“说起来,我在来的路上遇到了你的学生。”
“哎?我的学生应该都在上课呀。”司华净惊讶地问,“那人长什么样?”
“唔……是个理寸头的男生,模样还挺端正,之前在西云山上见过。他给我指了路,但死活不肯告诉我他的名字。”
“我确实有个学生和你的描述很像。他叫莫永丰,但上午他还跟我说自己高烧卧床没法来上课,你们怎么会在路上遇见呢?”
司华净拿起手机敲了几个字,没过多久十几道提示音如轰炸般传来,从消息的密集程度来看,对面恐怕被吓得不轻。
“那什么,”左明夷斟酌道,“快过年了,你放孩子一马。”
司华净冲他笑笑:“那当然了,永丰不来上课肯定有他的道理,我会听他解释的。”
左明夷赶忙应和:“是啊,那孩子其实挺热心的!他不仅给我指路,一开始还想加我微信呢!要不是我没手机,怎么也得和他聊两句。”
“……”
司华净又发了条消息过去,莫永丰那边彻底没声儿了。
左明夷胆战心惊地问:“你把他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我只是要他把《大盛治略》的读书心得做成PPT,在过阵子的全国学术研讨会上汇报而已。”
司华净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:“这只是很入门的工作,他上个月就该完成了。”
“呃……那那个会啥时候开?”
“半小时后。”
永丰!我对不起你!左明夷痛心疾首。
咚咚咚!
有人敲门,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从门后探出来,咋咋呼呼地说:“老师,我来交材料啦!”
来的是个眼睛圆溜溜的小姑娘,看到左明夷时,她惊讶地“哎哟!”了一声。
左明夷见这反应,就猜到学生们是怎样议论自己的了。
唉,真是神节不保。
司华净翻阅材料的时候,那姑娘就在一旁偷偷地观察左明夷。
“显真,注意礼貌。”司华净一边签字一边说,“别老是盯着人家看。”
“对不起司老师!我没有一直看师娘……不是!我没有看他!”她手忙脚乱地解释道,“我只是觉得,这个哥哥,他长得好面善呀?”
面善吗?那可能你家里有拜九皇的习惯吧。左明夷心想。
不过这孩子模样讨喜,魂光还是清爽的浅绿色,就像棵生机勃勃的小树,左明夷心中升起慈爱之情,于是对她招招手,说:“你来,我给你个东西。”
“吔?我吗!”
“这个拿去吃吧,”左明夷往她手心里放了颗高粱饴糖,“文曲殿里供过的,吃了对学习好。”
岂止是供过,这就是他从文曲星君裤兜里掏出来的。
小姑娘捧着糖千恩万谢地走了,司华净目送她离开,笑着说:“你这话可算讲到她心坎里去了,这孩子平时成天念着要一年发八十篇论文卷死所有人,我看她是想卷死我还差不多。”
“我知道,京华大学的学生都爱这么许愿。”左明夷喝了口茶,“她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她叫莫显真,也是我的得意门生。”
“莫显真,莫永丰……这俩是亲戚么?”
司华净点了点头:“对,堂姐弟。他们从小一起长大,还一起做了我的学生,说来还挺有缘分。”
左明夷好奇道:“你说你想亲自看着毕业的学生,难道就是他们?”
“是呢。我手下总共有十三个硕博,其余人我都安排好了,唯有这俩孩子是我一路带过来的,他们明年就要毕业,我不放心把他们交给别人,只是……”
司华净惋惜地说:“只是冥君昨天又下了最后通牒,要我立刻回去述职,我说要陪你,才讨得一个月宽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