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……
左明夷陷入了思考。
照这么说来，再过三十多天，司华净就不在人间了吗？
虽然不论在哪他们都能相聚，但一想到司华净走后，他在人间的房子、养的动物、栽培的花草，乃至于他的事业和他所精心教导的学生都将与他无关……左明夷还是替他感到不值。
毕竟，他自己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。
“明夷，你别多想。”司华净轻声说。
左明夷愣了一下：“我怎么多想？”
“我怕你又觉得我暗示你。”司华净苦笑道，“我已经接受了安排，这一个月时间足够我处理好后事，你放心，我不会为这点小事逼你和我结婚，我当时就只是……想试试能不能成功而已。”
后半句话说得很轻，左明夷没有听清。
他已经完全沉浸在了惋惜的情绪中，就在他思考的时候，司华净站起来道：“好了，我得去开会了，你要在这等我吗？”
“我也得走了。”左明夷随之起身，“现在成仪来了你家，九皇在人间会面必须上报帝君。虽然紫微还没有醒，但我也得打个汇报过去。”
“你能写字了吗？”
“能写一点。你忙你的，不用管我。”
“好。”
司华净拿起外套向外走去，走到一半，他突然转身道：
“五百年前盛帝中兴广纳人才，那时京华莫家长子莫烨与你同朝为官，你对他还有印象么？”
左明夷愣了一下：“有。你提他做什么？”
司华净说：“他是显真和永丰的先祖。”
左明夷嗖地站了起来。
“你、你说什么？！”
“我查过阴阳簿，当年你那案子里死的人多已累世投胎，有些甚至已经不在人道，现在再找非常困难。唯有这两个孩子是第一次转世，还凑巧都成了我的学生，所以我才能顺利找到他们。”
司华净指着身后的柜子说：“保险柜的密码是0904，我的生日，里面有显真和永丰从小到大的档案和轮回时留下的记录，你都可以看。”
左明夷大受震惊，一时根本不知该说什么好：“你……”
“我先去开会，这里就留给你，冰箱里有饼干，想吃什么随便拿。”
司华净说完便将门带上，走了出去。
屋内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，他并未直接离开，而是背靠在墙边，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。
“紫微……紫微。”
他喃喃道：“你就这么在乎他，什么都要跟他说吗？”
左明夷很快看完了档案。
幸福美满的家庭，无波无澜的童年，优秀亮眼的成绩，这是两个令人骄傲的孩子。
左明夷此前并未见他们，然而不论是从小到大的照片也好，阴阳簿里的记录也罢，乃至于惊鸿一瞥所见的魂光，都在陈述着同一个事实：
莫显真和莫永丰，的确曾是他的门生。
因他而死的学生。
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。
“好的，非常好。”他对自己说，“这也算有个交代。很好。”
他把档案放回保险柜，在办公室里漫无目的地徘徊起来。
心中的情绪依旧激荡，但和从前相比多了一丝释然。某种奇异的感受在胸口蔓延，像无头苍蝇似地乱走了一会儿之后，左明夷来到了冰箱前。
冰箱打开，映入眼帘的是各式各样精美的甜食，其中有点缀着红柚粒杨枝甘露蛋糕，有塞满阳光玫瑰葡萄的乳酪麻薯，也有司华净亲手做的曲奇。
这次每块饼干用的都是小老虎模具，它们各个眯着眼笑，像极了它们那位厨艺高超的同类。
“……”
左明夷望着饼干出了神。
过半晌后，他下定决心：“那就这么办吧。”
他迅速离开了办公室。
下午的课程已经开始，学院楼里门庭冷清，左明夷追着司华净的魂光来到一间会议室前，门前的告示栏里贴着几张海报，他推门而入，只见座位上空无一人，司华净正站在讲台前调试电脑。
投影幕的蓝光打在脸上，显得他的表情有些呆滞：“明夷……？你怎么来了？”
“我们结婚吧。”左明夷开门见山地说。
讲台上话筒开着，说话声如涟漪般扩散开来，司华净呆了几秒，反应过来后猛地捂住了话筒。
“明夷，那什么！现在可能不方便，我们等回家说好不好？”
“不用等了，我已经决定了。”左明夷走上前道，“你不是很想结婚吗？你帮了我很多忙，作为报答，我可以和你结。”
“报、报答？”不知为何，司华净的表情有些惊慌，眼神还不断乱瞟，并没有左明夷想象中的惊喜，“我理解你的意思！但，但你不是已经给了我信诺吗？我以后一定会用到它，但现在不是时候！”
“再笃定的信诺，不能落实都是空话。”
左明夷用力抓住司华净的手腕，迫使他松开话筒，“司华净，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，还让我找到了孩子们的下落，我若不切实回馈你什么，心里是决计过意不去的。”
“你别！”
司华净奋力地挣扎起来，声音中竟有一丝绝望：“明夷，你先冷静！有什么话我们回家说，这里真的不方便！！”
“这里又没人有什么好不方便的！”
左明夷的声音提高了八度：“司华净，我已经想清楚了！你不能就这么离开，咩咩和咪咪都需要你，那两个孩子不能没有你，我想和你一起看他们毕业，所以——”
啪！他把讲台拍得震天响。
“所以，我们应该立刻就去登记结婚，灵魂结契！”
“不就是生生世世永不分离吗？不就是神识身体深度绑定吗！我已经做好准备了！”
“司华净，现在，立刻！马上回去和我结婚！”
“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？你还在犹豫什么！！！”
……
……
……
司华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。
“卧槽。”
天花板上传来了一声惊呼。
左明夷猛地抬头——那里陈列着一整排扩音器，方才他自己的声音也是从那儿传出来的。
“……是谁在说话？”
四下空无一人，左明夷心中却升起了浓烈的不详预感。因为他意识到，从刚才开始，司华净就一直在盯着面前的电脑看。
他一个箭步绕到讲台后方，下一秒，浑身如遭雷劈。
“这里”确实没有别人，只是在电脑屏幕上，陈列着至少十几、不，几十张目瞪口呆的面庞。
司华净这头的麦克风显示开着，正随着他的呼吸一闪一闪。
整间会议室至少有四个专业级摄像头，每一架都正正好好地对准了讲台。
左明夷的大脑空白了很久，很久。
直到天荒地老。
直到，他终于回想起在门口海报上看到的大字：
《2027年度全国高校人文社科类基金课题交流研讨会》
——千人在线研讨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