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尘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。这姓氏在当下,重逾千钧。他掩饰般垂首,“刚和师门决裂,自觉已是天地间一无名之辈!兄台唤我无名便可。”
朱姓男子笑了笑,不以为意,“无名?行,那我欠无名一个人情,无名若有想完成的心愿,不妨直言,或可相报。”
墨尘原地顿了顿,“人情不敢当。我在寻我那走散的妻子。待兄台的人至,我便要继续赶路了。”
又过片刻,蹄声辚辚,一驾极尽华贵的青绸马车驶来,那规制气派却非王侯不可享。伴当们恭敬迎上。
朱姓男子登车后,自窗内抛下一枚羊脂白玉扳指,落入墨尘手中。
“我年岁未必长于你,见你寻妻心切,是个重情之人。此物作个信物,他日有缘再见,凭此或可助你一臂之力。”
车帘落下,车队远去。墨尘握着那枚尚带体温的玉扳指,心中疑窦丛生,却无暇细想,转身朝着错误的方向——卫辉,疾奔而去。
墨尘万万想不到,那匆匆一面、自称姓朱的男子,正是困于国本之争、久厌朝政的万历皇帝朱翊钧。
万历车驾悄然回到玉虚宫西宫。他问随侍太监:“沈辞大概多久能回来?”
太监躬身回禀:“沈大人带着线索再兜一段路就会从别的路径回来,皇上放心!”
万历面色一沉:“从此刻起,不要再叫皇上,可以叫主子。”
太监浑身一颤:“遵命,主子。”
另一边,沈辞并未北上卫辉,而是驱车在均州周边兜转,最终仍折返至玉虚宫附近。
到山脚下,平江雪也发现周边山势愈发熟悉,惊觉仍在武当地界。
再见沈辞掀帘入内,平江雪冷声质问:“你为何带我兜圈子!只为分散我哥哥注意力?”
沈辞凝视平江雪苍白的脸,低声道:“若非身负皇命,自上次分别,恐怕此生也不会再离你这般近。”
平江雪感受到了沈辞话里话外的情意,佯作不解:“锦衣卫怎可和我魔教妖人亲近……”
沈辞语气愈发低沉,“有时想,若你只是寻常人家的儿郎多好,我就不用非得把你当任务来对待……”
“少废话,也别虚情假意。”平江雪依旧斩钉截铁。
沈辞指尖拂过平江雪散落的发丝,“墨尘恐以为你去卫辉了,明日一早见的人是万岁爷,你要跪,千万别自招祸事。”
平江雪脑中轰然一响,他本以为沈辞说的皇命是吓唬他,这样一看,万历不仅像传说中陷入国本之争避不上朝,竟真的微服驾临了武当。
翌日清晨,平江雪被沈辞带到万历面前,这下平江雪都不用沈辞暗示,直接便跪下了,其主要原因还是药效未退,他身软如绵。
万历一步一顿走到平江雪面前,用手轻抬他的下巴。平江雪无力睁眼,只觉那目光如有实质,在脸上逡巡。
万历的声音自头顶落下,听不出喜怒:“世间竟有这般姿容的男子……难怪镠儿那孩子,对你如此念念不忘。”
万历手一松,平江雪便软倒在地,亏得沈辞从后一把扶住肩头,才勉强维持跪姿。
沈辞低声请示:“主子,该怎么处置这男子?”
万历踱步回身,语气淡漠:“虽不知回魂令的长生法为何,也不知还有没有相关的线索,但此人是回魂令半个传人吧,所以我要带他回京城,用他的血试试炼丹。”
沈辞心头剧震,脱口道,“人血怎可?”
万历不悦地截断沈辞:“只是取血,又不是取命。将他圈养在京,也断了镠儿那份不必要的痴念。”
“这……”沈辞有一种想说又不知说什么的为难。
平江雪积攒力气,嘶哑开口:“……果然是蛇鼠一窝!”
沈辞怕这句话激怒万历,急忙打圆场:“主子,这少年年纪轻轻,不谙世事,莫见怪。”
万历俯视着平江雪,眼中无波:“不谙世事?如此伶牙俐齿还能不谙世事?沈辞,以前我总说你爱自我判断,怎么到现在你还是这般?把他关起来,如何处置,容后再议。”
与此同时,墨尘正沿着通往卫辉的方向狂奔。他沿途打探,沈辞一行人众虽多,却如泥牛入海,毫无踪迹。这反常的寂静,让他心头疑云渐生。
天色将明未明时,墨尘猛然顿住脚步。
那一日,所有人都异口同声说平江雪独自离去,只为骗他一人。如果是被藏起来,那墨尘不管断不断对他的念想,某些人的目的都能达到,墨尘没有追出来,现在玉衡就是保住了自己栽培的徒弟,墨尘追了出来,但找错了方向,那不管是潞王还是更高层的势力只要保证平江雪在自己手里就行,何必大费周章送往卫辉或京城。
墨尘缓缓转身,望向武当山方向,眼中燃起决绝的火焰。
看来,是该回去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