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千里之外的朝鲜,李如松大军正陈兵平壤城下,静待总攻。
正月初八,捷报至京——明军收复平壤!万历龙颜大悦,竟破例赐墨尘一日出宫之假。
墨尘谢恩时,双手微颤:“陛下,何以允臣独出?”
万历斜倚榻上,把玩着手中文稿,并不直视墨尘,只淡淡道:“你若以为是朕因东事大捷而赏你,那便错了。”
墨尘微微抬起头,等着万历下一步明示。
“朕不过念及君子之约。这数月相处,朕观你字迹尚可,亦通文史鬼怪,倒也算个知己。一年之期,朕未忘。你那些武当同门,朕已按约遣返多时了。”
墨尘深知万历性情,若不顺意,必招祸端,遂躬身道:“皇恩浩荡,臣自当殚精竭虑,明日此刻,臣定当回宫陛见。”
得了特许,墨尘策马直奔百花坡。自受官以来,他未曾踏出宫门半步,幸得内官前往客店取行李时,墨羽只托其转告五字——“西郊百花坡”。
墨尘不敢奢望平江雪仍在,但这唯一一日自由,必用于寻他。
直入百花坡地界,穿过枯林,忽闻破风之声,如此酷寒天气,竟有舞刀弄剑的声音。当他心想这冻彻骨髓的日口里,谁还在这么用功练武时,循声望去,只见漫天皆白中,平江雪一身月白大氅几乎与雪色交融,正挽着一柄窄刃青锋。剑身薄如蝉翼,舞动间不见实体,招式阴柔诡谲,宛若一道惊鸿。
墨尘心头巨震,下马扑至近前,眼中带泪,颤声唤出那日夜萦绕心头的名字:“雪儿!”
平江雪剑招骤停,又听见了那熟悉嗓音,缓缓收势,定睛望去,只见墨尘一身官服,在雪地中亮得刺眼。那张日思夜想的脸虽染风霜,却多了几分令他陌生的官威。
平江雪本欲叫出墨尘的名字,但一股邪火自心底窜起,他手腕一抖,剑尖挽起凌厉寒芒,毫无征兆地刺向墨尘!
墨尘猝不及防,连连后撤,惊觉平江雪招招致命,毫无留手之意。直至他双掌合十,以浑厚内力硬生生夹住薄剑,哑声道:“雪儿,你听我解释!”
平江雪泪如泉涌,却死死咬住下唇不发一言。
“雪儿!雪儿……”墨尘连声呼唤。
最后这数声呼唤引得平江雪心神一乱,手腕微颤,弃剑于地。
墨尘看着眼前人,欲上前两步,却被平江雪厉声喝止:“不要再过来了!墨大人。”
这声“墨大人”,让墨尘心如刀绞:“不是你想的那样,我有苦衷。”
平江雪仰天惨笑,胸腔剧烈起伏:“苦衷?那日在白云观,你明明有机会脱身!”
墨尘这才意识到平江雪看到了他上街的样子,急道:“不是的,我内心煎熬,却不敢流露分毫!我惧武当同门因我受累,更惧你因我涉险。”
平江雪笑声凄厉:“呵……你还曾许下海誓山盟,说武当与我之间必选我?墨大人可真是良苦用心。”
墨尘急解释:“大是大非前,须分轻重!然我选你之心,终生不渝!”
“够了!”平江雪捂耳后退,“若你真有心,哪怕你能传出个只言片语我都会相信,你无情至此,此刻现身说心中有我,叫我如何信!”
墨尘知百口莫辩,俯身拾起弃剑,双手呈递:“既不信,你便杀了我罢!我说过我会选择你,那我的命就是你的。”
平江雪接过剑,手掌剧颤,终是无力挥下。他猛地掷剑,转身往屋内走去。墨尘不敢紧追,只牵马相随,十步之距,如隔天涯。
刘阿婆见平江雪推门而入,神色有异,正欲询问,却见墨尘立于院中,一身官服在雪地中格外孤寂。三人目光交汇,空气凝滞。刘阿婆只得打破沉默:“老身去备晚饭,你俩稍候。”
屋内,唯余墨尘与平江雪对坐,平江雪侧首望向窗外飞雪,始终不发一言。
墨尘终是开口,声音低沉:“雪儿,我知道你恨我,但是我跟皇上有君子之约,我只能说不与你见面,一是为了保护你,二是为了兑现承诺。”
平江雪终是转过头,抬眼看这张让自己又爱又恨的脸,目光冰冷:“那今日怎么出现了?可是约满?”
墨尘摇头:“未满。陛下特恩,许我一日。明日,仍需回宫。”
平江雪复又沉默。刘阿婆端上汤饭,他自始至终未觑墨尘一眼。
饭后,见天色愈暗,风雪更紧,刘阿婆对墨尘客气言道:“雪大难行,便在此安歇罢,你与徒儿……住一处罢。”
平江雪听后,将筷子拿起,“咔”一声折断!木刺扎破掌心,渗出血珠。
“不了,我惯独寝,不耐烦旁人打扰。墨大人尊贵,请便。”
言罢,平江雪起身径入内室,重重摔上门,将那一身官服,连同满室寒意,隔绝在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