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万历手微颤。时值国本之争胶着,他屡次搪塞群臣不立太子,皆因王皇后尚在,且有生育能力,按祖制“有嫡立嫡,无嫡立长”。墨尘之言虽非针对储君,却无形中戳中了万历最敏感的神经。
万历默然片刻,冷声道:“朕悔不当初,直接将平江雪赐予潞王。潞王至少不会因他忤逆朕,而你此刻已因为他忤逆朕多次了,你可承认!”
墨尘跪地,昂首直视:“就算今日墨尘走不出这里,也要说出真实所想,没有雪儿,墨尘没有活着的意义,皇上待臣恩重,臣岂敢欺君?既为臣子,赤诚奉上,望皇上三思。”
万历心中五味杂陈,挥手屏退左右,只留一心腹内官。他走到墨尘身前,扶他起身,“你对朕的忠心,朕岂会忘怀?但平江雪真值得你如此?”
墨尘不假思索:“臣本江湖散人,在武当初入世想成为得道高道,遁入江湖后又想入世成为武林盟主,显然这两样我都没做好,但是唯有雪儿,无论臣成何等模样,他都是臣的人,这便是我还在世的原因,守护他是臣一辈子的私心。”
这番话令万历与内官皆动容。万历拍了拍墨尘肩头:“你既做不得好道士、好盟主,何不试着做个好官?”
墨尘复又跪下,“臣就是想直接告诉皇上臣的心事,一年约期已过,为表忠心,臣愿再效死力半年。半年之后,臣便卸甲出宫,做个闲散凡人。”
万历不解墨尘执念,然见他神情决绝,终是无奈:“即便朕许你婚后接平江雪入府同住,你也不愿接受这门婚事?”
墨尘叩首,额头触地,这重重一磕,表明了自己的心意。
“那你还等什么?出宫陪他两日。朕准你,不赐婚了。”
墨尘没有预料到这毫无预警地宽赦,愕然抬头:“皇上应允了?连半年之约也应了?”
万历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,负手转身,边走边说,“再不出宫,朕便收回成命。”
墨尘大喜,行三叩九拜之礼,起身疾退。
内官见墨尘离开后,近前低语:“皇上真不赐婚了?”
万历落座,揉了揉眉心:“由他去吧。”
内官又言:“那半年后真放墨大人走?”
万历似有几分倦意:“再议。看他方才目赤神伤的模样,此时不应允,恐生枝节。墨尘什么都好,就是情窦初开便系于一人,再难移情。”
内官轻叹:“皇上让老奴查的事,已有眉目。只是……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讲。燕南追究竟受何人指使,屡次刁难平江雪?”
内官再次凑近耳语一番。万历听罢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。
沈家庄。夜已深。
平江雪坐在屋内如坐针毡,沈廷芳令人备的晚膳,一口未动。
正倦怠间,门扉轻响,墨尘推门而入。
平江雪几乎是扑进墨尘的怀里。
“哥哥,你回来了……”
墨尘紧拥着平江雪:“雪儿,不必成婚了。半年后,我真的能带你走。”
平江雪松开手,仰头凝视墨尘:“这一次……是真的?”
墨尘再度将平江雪拥入怀中,下颌抵着他发顶:“真的,千真万确。”
平江雪忽又想起什么,推开些许:“既是真的,今夜怎又出宫?”
墨尘揉乱平江雪发髻,低笑道:“皇上恩准我再陪你两日。我原想藏住心思,其实再怎么藏你,也藏不住我对你的关心,他自然早就知道了,知我常来见你。”
平江雪佯怒,推开墨尘:“满口皇上,再说我便疑你了。”
墨尘见平江雪故意刁难,顺势将人揽回怀中,低问:“那内人说说,我们今夜作甚?”
平江雪瞥向桌上早已冷透的饭菜:“热热菜,一起用膳可好?”
墨尘扫过一桌荤腥,并无平江雪素日爱吃的小食,笑道:“菜我让人重做,再亲自给你下碗鸡丝面,可好?”
平江雪指着那碗米饭,得寸进尺:“那这碗饭谁吃?”
墨尘刮了下平江雪鼻梁:“自然是你家夫君我吃了。”
平江雪倚着墨尘,软声问:“那夫君今夜……着急回宫么?”
墨尘低笑,吻了吻平江雪额角:“明知故问,都说了陪你两日。再者说宵禁已至,今夜我哪也不去。”
平江雪接连试探:“那……还睡客房?”
墨尘斩钉截铁:“自然不。连皇上我都敢拒了,还在乎什么闲言碎语?今夜,只陪内人睡。闲人免扰。”
平江雪顿时羞红了脸,埋首于墨尘怀中。
晚膳后不久,屋内烛火摇曳,墨尘也许久未感受过这等缠绵的夜了。
或许前路还有波折,但是情不会再生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