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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4章 风照着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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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以为一切都在好转的墨尘,陪伴平江雪两日后回了宫。

慈圣李太后频繁见万历,这让墨尘警觉,但此刻墨尘他还不知具体缘由。

原来,潞王府上的赵氏悄悄传话回宫,说潞王在卫辉寻了一个极像平江雪的男子,暗藏于府中。

这一日,李太后在与万历商议如何劝诫潞王的同时,也表达了对朝中官员风议的担忧——一是墨尘与平江雪本有旧情牵绊,二是听闻沈辞曾对平江雪有意。此事在百姓中传得还不算广,毕竟沈辞已被边缘化,但在京城四品以下官员口中,谈及此事仍如茶余饭后的谈资,令李太后心神不安。

万历道:“母后,沈辞之事朕早已知晓,平江雪现居之处,便是沈辞远亲的宅邸。”

“此人搅得数人为之倾倒,且皆是男子。若置之不理,恐日后朝堂舆论难以收拾。”

万历顾及与潞王的手足之情,又念及与墨尘、沈辞的君臣之谊,面露难色,对李太后道:"朕支持母后劝诫镠儿,但其余之事,仍需从长计议。"

说罢,万历匆匆离去。

有了万历的首肯,司礼监内臣很快奉圣母慈谕前往卫辉,至潞王府中口传:

“传与子潞王知道:

尔就藩以来,我望尔谨守祖训,为诸藩表率。近日有人从卫辉递话出来,说尔近来专宠一个贴身内侍,整日与他厮混在一处,同起同卧,连日不出门、不见人,经史不读,正事不理。外头都传遍了,说我儿好男风、宠娈童,我一闻知,心下甚是不悦。

尔昔幼冲,我亲自教你读书明理,正为今日。如今尔倒好,放着正经事不干,跟个下人缠绵悱恻,成何体统!天家子弟,龙阳之癖传出去,天下人怎么看你?诸藩怎么看你?万一彼辈小人仗着你的宠,在府里作威作福、干预事务,甚至外头的人弄权,到时候捅出大篓子,谁来替你兜着?

我命皇帝戒饬于你。皇帝念手足之情,说再给弟一次机会,姑且宽这遭。

自今以后,收敛些,那人该打发的打发,该疏远的自疏远。每日该见的客要见,该理的事要理。

此谕到日,把府里那些撺掇你纵欲、日夜哄着你不出门的狐媚之徒,查出来报我,不得护短。

特此故谕,尔其遵承之,钦哉。”

直至念完,潞王朱翊镠仍跪在砖地上。他今日身着青色蟒袍,玉带在膝下压出一道深痕。从传与子潞王知道开始,他脸就白着,听到专宠一个贴身内侍、同起同卧那句,脖颈慢慢涨红,像被人正对着胸擂了一拳一般,再听到好男风、宠娈童这几个字,整个人僵住,膝头开始微微发抖,十指几乎要抠进砖缝里去。

起身之后,潞王转身向内院走去,脚步虚浮。过二门时稍停,回头对管家道:“沈弥今晚就打发去城外庄子上,不许回府。其余几个贴身的内侍,明日辰时都叫到一处,你亲自问——谁撺掇我不出门见客,谁夜里缩在书房里不肯走,名字报上来。圣母要人,我必须给。”

这可难坏了管家。明眼人都知道,消息是赵氏传回去的。那几个内侍,一是捧着像平江雪的沈弥来取悦潞王,二是模仿沈弥陪侍的方式,企图争宠。交人给圣母,交谁不交谁,压力全落到了管家身上。

管家更不敢质疑潞王的决定——连最宠的沈弥都要割爱送往城外了。沈弥究竟有多像平江雪?大概连沈辞见了也会恍惚。

但沈辞并未派人往沈家庄报信。在他想来,若有人能分去潞王的心思,平江雪便多一分安全。只是纸里包不住火——沈辞嘴严,可别的王妃眼红,终是酿成了圣母太后出面干预的局面。

潞王思前想后,还是在沈弥即将启程前亲自来见他。

此刻沈弥正在收拾最后几只首饰匣。潞王一进门,他便识趣地跪下了。

潞王将人扶起,“你这是做什么?平日本王来,早免了你跪,此刻打发你走,你倒学会跪了——莫非是对本王的安排心存不满?”

进香祈福的人群里混着弹唱者,本是万历朝香会上的常景。潞王在香丛中瞧上沈弥这个唱戏的,从此沈弥便告别了戏台。但他那股聪明伶俐的劲头还在。

“小的怎敢质疑王爷的决定,只怕搬去城外,王爷便再也不见小的了。”

潞王见沈弥这般姿态,将他拢入怀中,“怎么会,本王只是暂且将你安置在城外,日后若有更妥帖的去处,自会接你回来。”

“说来说去,便是不能在府上伺候王爷了。”

潞王抬起沈弥的下巴,如此近距离端详,每每让他生出看着平江雪的错觉,“真是惹人怜爱,若他也能如你这般柔顺,你二人伺候在侧,怕是母后也拦不住我留人。”

“二人?难道小的自己还不足以让王爷留我?”

潞王笑了笑:“你也有你的好,去城外庄子上安心住些时日。再见时若瘦了一斤,本王定要罚你!可听明白了?”

沈弥又要跪,被潞王拦住,只好顺从地应了声:“全听王爷的。”

潞王从沈弥处出来,一抬头撞见了沈辞,面无表情地问:“你觉得他像吗?”

沈辞咬着牙道:“不像。”

“看来你对小雪还真是上心,为了保全他,连假话都编得出来!”

沈辞低头垂目:“臣不敢。”

“本王也不怪你。小雪确实让人念念不忘,但沈弥也不差。你要知道,比平江雪听话便是他最大的长处!”

沈辞听到平江雪三字,心中仍是泛起涟漪,没忍住问:“既然王爷深知平江雪的性子,为何还对他穷追不舍?”

自沈辞耳闻燕南追去找平江雪麻烦,便猜忌潞王本心未变。潞王听后甚是不悦,但仍克制道:“你是指燕南追?你以为本王此刻还能号令他?他早被宫中留用了,只是本王还不知他在为母后效力,还是为——”

“皇兄”二字始终未从潞王口中吐出,但沈辞执拗的一面已全然释放,“那王爷的意思是,平江雪仍随时可能被——带走?”

“够了沈辞!你都因为他变成了什么模样,如今只能在本王府上做个闲人。而他早就跟那道士云雨多次,这样一个人,值得你如此牵挂吗?”

潞王此话自欺欺人的程度,不亚于沈辞——明明不久前还在沈弥处忆起平江雪的模样,甚至想象出自己对他二人左拥右抱的场景,此刻却对沈辞的奢望言之凿凿地否决。说到底,不过都是用尖刻言语掩饰内心的不甘罢了。

潞王甩袖而去。沈辞本已经想快马加鞭回到沈家庄亲自保护平江雪,但辗转再三,终究忍住,只修书一封,托信得过的人带给墨尘。

皇宫这边。

万历思忖良久,还是去找了郑贵妃,直面质问。

“为何派人去劫平江雪?”

原来此前某日,郑贵妃自己不出面、不写条子,只在镜前梳头时,对心腹太监冷笑一声:“那个平江雪,本来不是潞王新宠吗?怎么还弄得宫中和朝中议论纷纷,我看皇上对他也颇为关注!”

太监答:“都传此男子魅惑男子的本事了得,墨大人三天两头往宫外跑,也是为了他。”

郑贵妃转身对太监道:“让人告诉他,京城的水不是卫辉的井水,喝多了呛嗓子。”

太监问:“那娘娘的意思是?”

“皇上不是已留燕南追明里待命、暗里继续监视平江雪么?我与皇上夫妻同寝,这些事他常念叨。接下来该怎么办,还用本宫再明示?”

太监心领神会,立马改口:“奴才这就去办,把这个平江雪圈起来好好看住,为皇上和娘娘分忧。”

郑贵妃笑而不语,太监领命而去,于是便有了秋田里燕南追包抄、意欲劫走平江雪的那一幕。

回到当下。

郑贵妃对万历示弱道:“臣妾平日为了洵儿已是心力交瘁,此番自是想为皇上分忧。臣妾也没打算对那小公子施加什么暴行,只是希望谣言止息。潞王那边臣妾干涉不了,但三宫六院之中,臣妾实在不愿再听到有人传这小公子什么邪魅之术了!”

万历听到郑贵妃提及皇三子朱常洵,便想起国本之争那些糟心事。但这也是软肋,提醒着他郑贵妃心里也有苦。

“罢了。日后没有朕的旨意,任何人不得擅调燕南追了,此事莫再张扬。”

郑贵妃叹了口气,还是跪下领命。

又过数日,墨尘收到沈辞的书信,大抵知晓了燕南追究竟听命于谁,想离宫的心思达到了顶点。

这一日在御花园,墨尘趁万历心情尚佳,突然拱手开口:“臣斗胆向皇上请辞。”

万历的笑容戛然而止,“是平江雪的意思?”

“不是。臣只是想离宫了。”

“朕对你离宫去见他,已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你仍要提前终止约定,为何?”

“皇上位高权重,且有重兵护卫,而雪儿只有臣一人。总是隔上一段才能相见,他的安危,臣实在放心不下。”

“不是朕要劫他!”

万历此言一出,解了墨尘一个疑团,又让他起了新的揣测,其一,皇上知晓此事;其二,皇上并未指派燕南追去做这件事,却仍在维护那指派之人。

这很好猜——太后、皇后、贵妃中的一人。

这又很不好猜。太后劫平江雪是为断潞王对他的思念,皇后劫他定是因宫中谣言;而贵妃——总不能是怕平江雪迷惑皇上吧!

万历见墨尘若有所思、一言不发,继续道:“别想了。那人已失去对燕南追的调遣权。你只需履行与朕的约定便是。”

说罢万历快步离去,墨尘还怔怔地愣在原地。

怕就怕君臣之间生了猜忌。

万历本就腰痛脚软、行走不便,接连两日更觉症状加重。

郑贵妃看出端倪,在寝宫道:“皇上要不要宣太医再仔细瞧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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