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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必,心病而已。只是觉得无论朕如何忍耐、付出,终究留不住一个武官。”

郑贵妃恍然道:“皇上惜墨大人,可墨大人是个固执的情种。恐怕不斩断他的情根,他是不会专心于正事的。”

“依你看,如何斩断?”

“皇上还是让燕南追盯着小公子罢。最好多布些接应,万一哪天墨大人脑子一热,丢下官帽便带小公子走,燕南追也好应急处置。”

万历想想也是——对墨尘投入了这般多的信任乃至银钱,仍改不了他离宫的心思。

也许郑贵妃的献计,是对的。皇权特许,从此燕南追有了新的跟踪部署与接应人手。

墨尘见万历连日来见他时话不多说,心中也开始犯嘀咕。这一日见到平江雪时,便将心中担忧全都说出来了。

“雪儿,皇上似乎对我不耐烦了。”

平江雪本在池边靠着墨尘,闻言抬起头看他,“你跟他提什么要求了?”

“我只是表达了想离宫的意思。”

平江雪心里一沉,“哥哥,我说什么来着——他就是想让你永远为他效力,不然这个话题不可能每次都这般禁忌。”

“我此刻心乱如麻。燕南追不是为皇上做事,却受皇上庇护。”

平江雪双手握住墨尘的手,“哥哥,我们逃吧。”

“逃?”墨尘声音渐低,“这里是京城,如何逃?”

“哥哥,若什么都准备好了、风声也走漏得差不多了——倒不是不信廷芳他们,而是很多事一旦与多人商量铺垫,最后就是露出马脚。”

“行!我信你!这宫也是回不去了。我们往哪里逃?”

平江雪望了望四周:“绝不能往南!那是他们必追的路线。我们可以先往古北口方向逃,再作打算。”

“雪儿,我们这就走。我再也不和你分开了。”墨尘说完热泪盈眶。

平江雪似乎也被墨尘的情绪感染到了,“哥哥,走!什么都不带了。以后我们一步步寻生计,就算穷死,我也要死在你怀里。”

墨尘重重“嗯”了一声,头也不回地拉过平江雪的手,将他托上“墨雪”,自己也翻身上马。二人共乘一骑,亡命天涯。

只是没想到,虽未惊动沈家庄的人,却逃不过燕南追布置的眼线。

墨尘与平江雪快马加鞭一路奔逃,眼线便点对点、线连线地跟了一路。

待燕南追也加入围追时,墨雪背上的二人已显孤立无援。而此刻双方行进的路线恰逢黄沙蔽天、黄尘四塞。

燕南追边追边大喊:“休要再挣扎逃跑了!你等贼人还没看出追捕你们的已不是田里那点人手了吗?”

就在燕南追一顿威胁后,两侧又并出些奇装异服之人。这已不单是武力的较量,黄沙之中兵器暗招能见度极低,墨尘二人挥刀躲过一阵,却躲不过第二阵。

黄沙卷风渐成风团。也是在此刻,墨尘未看清一名奇装之人掷出的暗器,被击落马下。

显然,墨雪受惊,前蹄扬起。

平江雪也跌入风沙中。待他挣扎起身时,不知从何处袭来的铁链声贴面而来。墨尘瞬间抓住平江雪的手,用尽残存的力气拽着他躲入更深的风沙。

墨尘身受重伤——坠马时他便看出射入背部的飞镖淬有剧毒。此刻唇色惨白,平江雪完全不敢发问,怕一问出口,二人便再无奔逃的气力。而就在他分神的刹那,其中一条铁链上类似锚钩的尖刃扎入腰际。对方猛然回扯,平江雪瞬间被拽飞。

墨尘凭轻功追上平江雪,拽住他,二人双脚落地。但在风沙的聚力下,二人面对面趴伏在地,双手无论怎样相握拉拽,都随时有散架乃至魂飞魄散的濒死之感。

平江雪亦受了重伤——另一条铁链接踵而至,上面带有倒刺,他相当于连中两创。除了仍与墨尘紧握的双手,他的双腿已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绳索捆住,大有即便分尸也要将他拖走之势。

渐渐地,墨尘因外力被迫松开了平江雪的手。但他仍苦苦挣扎,试图再次抓住平江雪的一只手。眼见受伤后的平江雪被拖拽着向后退去,墨尘心神俱碎。在不断徒劳的抓握中,二人上演了最后的深情诀别。

平江雪:“哥哥,别挣扎了……这一次,你救不了我了。”

墨尘泪流满面,“雪儿,是我的错!我不该继续做官!全是我害的。”

平江雪眼皮越来越沉,“不是的,哥哥……此生能与哥哥相识,便是我的幸运。若在大蛇那一关我们没有相濡以沫,雪儿早就死在那个山洞里了。”

墨尘见平江雪状态急转,大喊:“雪儿,不要闭眼!求你了!撑住!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!你不要闭眼!”

转眼间,平江雪的手墨尘再也握不住了。墨尘趴伏在地,望着消失在风沙中的平江雪,仿佛自己的世界也随之失去了声响,他昏死过去。

墨尘再次醒来时,伤势已暂得控制,自己也在宫中的住处,但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梦境。他三步并作两步,连滚带爬地去寻万历。

万历此刻正在郑贵妃处吟诗作画。墨尘这般模样闯来,纵然身带重伤,在护卫眼中也是惊了圣驾。

一阵围挡之后,万历挥手示意让墨尘进来。

墨尘一见到万历,便跪地哀求,“皇上!求求您放过雪儿!他的血没用,我的血有用!只有我的血配上回魂令心法五成以上的功力,才能救濒死之人!只要您放过雪儿,我的命给您,我所有的武功都可以教给您!”

墨尘这番歇斯底里的求饶并没有避讳在场的人,左右人等面面相觑,皆看万历脸色。

万历亦是大怒。这确是他想知道的信息,但也只是他曾想知道的。此刻他更多的是不甘——自己一手栽培的武官,整日为一男子想着如何逃离皇宫,竟养出了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。

万历强忍怒火,发狠道:“朕多次问你回魂令的奥妙,你直到担心平江雪生死的这一刻才说!你当朕真会为长生而轻易放过他?他本无事,你为何非要带他逃官!”

墨尘愈发慌乱,语无伦次地继续求万历:“皇上说得对……皇上不是那样的人……雪儿,雪儿的命比我的珍贵……不,我的血才最珍贵!臣愿意终身留在宫中,只求皇上放过雪儿!”

万历从未见过墨尘这般模样,甚至有些失了骨气。郑贵妃更是花容失色,以帕遮半面,暗暗观察这对君臣之间的撕扯。

万历更觉寒心。但此刻墨尘额头已渗出虚汗,眼看又要晕厥。万历在他尚存意识的一瞬,松了口:“已派人救了他。此刻他只是在别处调养罢了。”

墨尘听到此言,如释重负地昏了过去。这一晕,好几天都不省人事,全靠汤药吊着性命。据老太医说,加之墨尘伤心过度,一度怒火攻心,连带着毒气也往心脉上引。何时醒来,全看造化。

而平江雪确如万历所言,已被救回,但同样虚弱得只能灌进些汤药。他一心求死,犯了这般大罪,他怕自己活着也是受尽折磨,不如就此去了。

医治平江雪的太医一五一十向万历禀明了实情。万历亲自走到关押平江雪的屋子。此刻平江雪无力地躺在榻上,手脚无需捆绑——这般状态,与武功尽废无异。

万历看着平江雪就想到了墨尘是如何求饶的,气不打一处来,但还是忍不住命令道:“朕知道你是听得见的,朕只告诉你,你若想死,朕便把墨尘直接扔进潮河去。”

平江雪闻声,眼角溢出泪水,艰难开口:“不……要……扔他!要扔……就扔我……逃跑是我的决定,他只是……为了我……”

万历更加恼怒,“你们这副生离死别的样子!留着点力气面对面说罢。等你们都恢复些意识了,朕再跟你们一笔一笔算!”

平江雪瞳孔骤缩——他听出了墨尘也尚未脱离危险的消息,“他……在哪……”

万历背过身去,不轻不重地说:“你按时服药养病,自然会让你见他。再这般不配合、需要强行灌药,后果自负。”

万历不留情面地走了,此后未再踏足一步。

宫中的风波很快传到了潞王府。毕竟那日听闻回魂令秘术的,不止万历与郑贵妃。关于长生的议论再度甚嚣尘上。有了这等传闻,沈弥也不必再藏着了——潞王直接命人将他接了回来,心想宫中如今已无暇顾及他这个藩王的闲事了。

但与此同时,潞王也意识到自己上月刚练到回魂令心法五成。他深深忧虑,以他对万历的了解,兄弟二人会不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秘术生出嫌隙?”

其一,万历与潞王手足情深,若万历濒死,潞王会放血吗?

其二,万历舍得让自己的亲弟弟做那放血救己之人吗?

其三,李太后会坐视兄弟二人因长生之事互相取舍牺牲吗?

嫌隙伴随的问题会不会把矛头又指回给墨尘,但此刻墨尘昏迷不醒,肉眼可见一日瘦过一日。万历甚至已在考虑让平江雪恢复些后去唤醒墨尘——他有预感,再好的药石饮食,都抵不过平江雪突然出现在他面前。

乱局之中,潞王只好麻痹自己,整日与沈弥厮混。宫中确实无暇顾及卫辉的实况。但沈弥长得像平江雪这件事,忽然又回到了万历的脑海中。

万历命燕南追前往卫辉寻沈弥,想让沈弥扮作平江雪,完好无恙地出现在墨尘面前。至于为何这样做,万历、郑贵妃、潞王,乃至沈辞,心里都明镜似的。

沈弥被带走时十分仓促。他回头望向潞王的那一瞬,似乎真的寄希望这个藩王能站出来,哪怕只为他说一句话——哪怕还是留不下他,心里也会好受些。

但潞王就这么看着沈弥被带走。他心里再舍不得,也不能让皇兄万历再生误会了。天家子弟,向来有数不清的误会,而这次,是潞王认命最快的一回。

潞王府少了沈弥,潞王所在的屋子都显得空荡荡。沈辞走进来,一副难兄难弟的模样。此刻他也顾不得僭越了,自顾自寻了个座位,陪潞王饮酒。

潞王:“你这是作甚?你不是最担心小雪吗?敢在本王面前放肆,却不敢冲进宫去看个究竟!”

沈辞:“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。皇上绝不会杀他们二人,不然也不会来接沈弥了。”

潞王听后仰天大笑,不一会儿,眼中含泪问沈辞:“你说皇兄……会不会接我回京?”

沈辞没有答,在他眼中,潞王突然矮小了许多,就像那个昨日还一起练剑的单纯孩童。

而沈辞不答的更多原因,是因为——此时回魂令秘术一出,江湖不会再起血雨,但换言之,武林也再无绝对的安全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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