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澄飞回船板的时候,望向墨尘:“沈辞在我启程前,曾跪求我网开一面,但天机不可泄露,我只对他说——月港的风向,我查过了。这个时节,往吕宋的船,顺风。”
赵澄说罢,又看了一眼平江雪。那眼神里有几分官威,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敬意:“雪公子,能让这么多人牵挂,可见你为人赤诚,故旧皆念,此去海外,好生生活吧。”
平江雪来不及点头,赵澄已转身步入舱内。官船破浪而去,渐行渐远。
墨尘和平江雪均知赵澄话中之意——平江雪是沈辞永远的意难平。
次日卯时,墨尘带着平江雪踏上商船,走上了远离中原的路。
船才行了两日,平江雪的伤病便在海上风暴夜复发了。墨尘几乎倾尽全身真气,才护住平江雪的心脉。这一刻,二人真气交融,情意相通,看得围观船员都捏了一把冷汗。
平江雪睁眼那一瞬,一如既往寻找墨尘:“哥哥……你还好吗……”
墨尘内腑如翻江倒海一般,却咬着牙回道:“不打紧。”
此后船又行了十二日,终于靠岸补给。一名船员指着远处海平面上的一抹青黛:“那是林度洲。岛上产一种奇果,皮如荆棘,内里是酥酪般的白瓤,甜得发腻——不过气味嘛,有人说是香的,有人说是臭的。”
墨尘皱眉:“还有这种果子?”
平江雪却来了兴致:“哥哥,我想尝尝。”
墨尘本有为难,但见平江雪兴致勃勃,便上了岛。果然见到那种果子,当地人叫它赌尔焉。平江雪捏着鼻子,在当地人剥皮后,勉强咬了一口,眼睛却亮了:“甜的!越吃越香。”
墨尘见平江雪露出少见的孩童般的笑容,也尝了一口。甜腻的果肉在舌尖化开,他看着平江雪吃得满足的样子,忽然觉得——这岛是福地。
墨尘低声道:“雪儿,你是想在吕宋安顿,还是想留在这里?”
平江雪含着果肉,含糊道:“哥哥,你说——这果子这么臭,为什么这么甜?”
墨尘看着他,笑了:“因为它里面是好的。”
这话就像他们。外面是逃犯、是罪人、是江湖的腥风血雨,但里面——是好的。是甜的。
二人相识一笑,似乎瞬间达成共识。
小日月教。
在莫三妹的带领下,已改名叫三月教,原来的半农半商机制沿用。自打莫三妹等人归来,官府没追究卫辉的事,也不再给照顾。
莫三妹终身未再嫁,终日素衣出入。
三月教规模日渐稳定,平六时不时就会问莫三妹,是否去寻平江雪。
莫三妹只道:“教主的路,让教主自己去选吧。有朝一日,若还有缘,自会重逢。”
平六听罢,只是当次不再多言。
新龙教。
自打墨羽带着龙儿回了新龙教,偶尔上天师府,和张天师下棋。但他不再认自己是武当门人,自嘲是新龙教小小教众一枚。
一日,墨羽与张天师切磋棋艺。
墨羽道:“天师,可知我师兄——哦不,可知我墨尘哥的下落?”
张天师乃明朝官制里品级极高的显贵,秩正二品,自然对墨尘和平江雪的事心照不宣。他缓言道:“有时,没有下落,即是安全。”
墨羽扶额,“也不知何时再相见?”
张天师品着茶,一副看透世态炎凉的样子,轻声吟道:“前事往影相交煎,无论哪朝生死别,如心多挂牵,有朝会相见。”
墨羽半知半解,“那天师能解答我另一个疑惑吗?”
张天师眉头松了松:“说吧,话到嘴边不吐不快。”
墨羽看了看周围,低声问:“为什么皇——就是那位,会不追究?”
张天师没有马上作答,起身踱了两步。
万历得知墨尘是李沧东之子后,当年洞庭帮灭门案,表面是“勾结倭寇”,实则是严党构陷。墨尘一旦入诏狱受审,旧案必然被翻。万历朝距严嵩倒台虽已三十年,但“严党构陷忠良”这根线一扯,会牵出多少现任朝官的旧账?这是万历最不愿看到的。
沈家庄大批家丁追随墨尘和沈天龙南下卫辉去救平江雪,若平江雪被押解进京,沿途如何保密?一旦消息走漏,武林撼动,本就谣言四起的民间更不可控。而且当时内忧外患不断,潞王更未完全遵旨。押送本身就是一场江湖地震。
知晓这一切的张天师,最后只对墨羽说:“天家贵胄,分心的事太多。墨尘和平江雪说到底也只是武林过客,理不清的便无须细理,你可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