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管家眼睁圆了些,“陆公子这是?”
“救人。”他此时哪有功夫解释,急声道:“劳烦周管家替我备好糯米。黄纸与朱砂。”
周管家骇然,“小公子莫不是?!”
“周管家放心,我自不会让小公子有事。”
周管家脚不沾地奔出去准备,陆无咎转至书桌前,抬笔挥毫落下一张方子。
当年他随玄旻拜访过碧虚真君的杏林草堂,翻过几本医经孤本,救活了只半死不活的兔子,论医术,却也只能归为略懂。
这厢周管家手脚麻利,不时便送来所需,陆无咎递上方子,交代不得耽误,即刻抓药。再嘱咐一声他出来之前房前不得有人打扰。
周管家点头应下,转身遣退下人,自己也退出房去,自外关上房门时落在陆无咎身上的视线意味深长。
陆无咎无暇顾及,一心只落在喻江恒胸前。
常言道少男长成,颇费升斗,但喻江恒胸前白苍苍一片,肋骨上似就罩了一层皮,消瘦得实在不像富裕人家出身。
然更使人焦心的却是,他轻微起伏的前胸上,一道细如发丝的伤口自右锁骨划至左胸。常人无法分辨,陆无咎瞧得分明,丝丝缕缕的黑气正从伤口处外溢。
他昨夜见喻江恒神色无异,终究是大意。歹毒如摄青鬼怎会没有留下阴招。
其实此等小事,若他陆无咎还是镇灵天君,不过一口仙气了事。
但他昨日强催仙力与佛法,被封印反噬得厉害,如今丹田空虚无物,仙法更是半分也使不出。
这等狼狈,何等损仙颜!
陆无咎怅然叹气,床上喻江恒无意识呻/吟出声,搁在被子外的右手虚空一抓,牢牢扯住陆无咎前襟。
这孩子看着瘦,劲却大,陆无咎硬生生被他拉得往下一倒。
身体反应超然,陆无咎两手稳稳撑在床板,才不至一个泰山压顶砸下去。
否则那鬼气没要了喻江恒的命,他反倒成了杀人凶手。
“...别走...”
离近了些,陆无咎听清喻江恒口中囫囵反复念叨着这两个字。
十分不合时宜地心花怒放了一下。声音都轻上不少。
“我不走,你别怕。”
安抚似乎有效,喻江恒眉宇间松快了些,手上力道却不减,又将人拉近了些。
陆无咎两条胳膊弯下,半披肩的头发滑过来散在枕头上,盘在喻江恒敞露的胸前。
他的鼻尖差点触上少年翕动的嘴唇。
这场面...实在容易让人浮想联翩。
仰了仰头,陆无咎把脑袋拔起来半寸,艰难上移视线落在喻江恒与玄旻近乎不差的眉眼上。
他不禁想了那么一下,若现在躺在床上的是玄旻,若他未受鬼气所伤...
陆无咎的眼神不禁恍了恍,就听喻江恒又含糊一句,
“别走...子安...”
什...!
床板差点被他生生抠出十个窟窿。当下再无任何绮丽心思,陆无咎双手一撑挣脱钳制。床上少年眉头皱紧,没再发声。
面无表情朱砂画符,再撒糯米。
陆无咎咬着牙念完净天地神咒,符纸一烧,变黑的糯米一收,顿上一顿后,没出息地将少年的衣衫系好,仔细掖了被角。
再黑着一张脸出了厢房,回到正厅。
厅上花白胡子的数名大夫围着他开的方子研究。捋一把须子瞅陆无咎一眼,几番反复之后,年长的大夫嘴唇嗫嚅却没出声,最后冲他虚抱了抱拳。
陆无咎此时哪有心思理会,但千百年间在玄旻潜移默化的影响下,双手先于意识抬起,回了个礼。
众人安静坐等消息,不多时,周管家踏轻快步伐来了。
小公子睁眼了,小公子能坐起身了,小公子自己喝药了。
厅上青年的脸绿了。
他登门十数次才得以拜师,在沙田县行医三载,一直想攀上喻家这门贵亲,好不容易等来个机会,却被一个来路不明的穷书生抢了风头。
当下羞愤难当,冲出厅门往连廊栏杆上爬。
陆无咎眼疾手快去拉,一个没留神被门槛卡了脚,前冲力道没收住,一把揪住青年帽子时,身不由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。
青年噗通一声,头朝下栽进池子里。
养睡莲的池子水不深,淤泥颇厚。青年挣扎爬起时,面覆黑泥,只余眼白尚能辩出。
陆无咎歉意伸手,被青年甩了一袍子泥。
这事最后以周管家付了双倍诊金告结,陆无咎老实立在一旁半声未吭。
喻文胜走过来拍他肩。
“后生有些本事,与老夫饮茶一叙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