侧院,喻文胜书房。
初看没什么打眼物什,不过几架旧书,一方老砚,几支挂着狼毫的笔架。
陆无咎非好文墨之人,但架不住玄旻总爱收藏古籍笔砚。他时常在溯源宫晃荡,时间长了,眼睛就毒了。
譬如那方端砚,石色沉黯如隔夜茶渍,实打实的老坑料子。旁边挨着的笔架,是百年湘妃竹磨出的包浆;书架上未镶金的典籍也近乎皆是失传善本。
这老爷子自己吃穿用度低调贵气,给自家儿子却是那样的待遇,其中意味实在值得深思。
“陆公子。”
书房只余他二人,喻文胜坐于方桌左侧,招呼他一声,却未邀入座。
陆无咎站在下首回神拱手,“不知喻老爷有何赐教?”
喻文胜两日受他几次拜礼,八字若是弱些,日后容易遭天谴。
“陆公子不必拘谨,老夫不过与你闲谈几句。”喻文胜面上和气与他道:“方才那几位老大夫,岷州府中也颇有名望 。他们都未瞧出症结,你却不费吹灰之力解决了。当真是后生可畏啊。”
“喻老爷谬赞了。”
“不过——”
喻文胜语调拉长,话锋一转,眼中锐利之色骤现,“你若是心存歹念,老夫虽已不比当年,收拾一个毛头小子还是有些手段。”
“不敢。”
陆无咎面不改色答道:“看来您老已经知道了。”
和聪明人绕弯子非明智之举,陆无咎此时也无闲心同他掰扯。
“昨夜之行确实是我思虑不周,连累小公子和三小姐受苦。”
喻文胜终是露了半分凉意,“你们去了哪里,做了什么,我不过问,不过你带人出去,就该把他们囫囵个带回来,如今一双儿女皆卧病榻,你当如何解决?”
“喻老爷请放心。”
陆无咎丝毫不怵他逼视目光,当初玉帝在凌霄殿上扔他折子险起雷霆之怒时,他都站得气定神闲。此时又哪里会怕。
“三小姐与小公子即是受我所累,我定当竭力将他二人治好。除此之外...”
他抬头直望进喻文胜眼中,“关于府上的那些传言,晚辈斗胆,也想一并解决。”
喻文胜微微眯眼,极快将他扫视一番,一拍桌子站起,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,
“一并解决?”
他负手踱步道:“你过到沙田县尚不足三日,竟敢说这样的话,即便你确实有几分本事,但我谅你连我府上究竟是何事都不清楚,如今还妄言要替我解决,当真是小儿无知。”
“喻老爷此话绝对了。”
陆无咎微微一笑,喻文胜的态度已经不打自招了。
诅咒之事他定是知晓来龙去脉,但却任凭其发展,究竟是无力解决还是放任不管,就值得商榷了。
“这世上之事,讲究的是个缘法。晚辈以为,知道是怎么回事的人未必解得开,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人,也未必解不开。没准就被晚辈歪打正着解决了呢?”
四目相对僵持两息。
喻文胜步履缓慢走向陆无咎,“你似乎很有自信?如此说来是老夫轻看你了,我该给陆公子赔个不是?”
两人之间仅一步之遥,他捋须道:“既然如此,不如我们约定个期限如何?”
此话合意,陆无咎道:“也好,您以为多久合适?”
“那就...一月如何?若成了,我给你丰厚盘缠,送你出城。若是不成——”
喻文胜目中冷光闪过,左手拍上他肩,“就要可惜你这身皮囊了。我会打断你的腿,拔了你的舌头,瞎了你的眼,再聋了你的耳朵,把你扔出城去。”
嘶...陆无咎细想一番,似乎并未听闻醴都哪位阎王麾下有擅入尘世者,这貌不惊人的老头却比那几位阎罗下手都狠辣,当真是不怕遭报应?
“既然您老都这么说了,晚辈自然从命。不过——”陆无咎挺挺脊背,语气随意说道:“晚辈似乎觉得,您像是盼着我不成似的。”
感到肩上的手略微一僵,陆无咎拱手后撤半步,“一月时间,十分宽裕了。”
“很好。”
收手重回座椅,喻文胜端起茶碗抿一口,语气寡淡,“在次之前,还有劳陆公子将我一双儿女治好,切莫只是信口说了大话。”
“晚辈自当尽力。”陆无咎敛目,“先行告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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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院途中,陆无咎转过拐角时,背后有人高声喊。
“喂!前面那人你站住!”
声如击磬却尽显无礼。喻府中竟还有这样的人物?
陆无咎回头,连廊处一鹤骨松姿的少年正冲他招手。
他眼皮跳了一下,又跳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