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廊幽长，不算宽敞，恰好够两人并肩而行。

壁上油灯跳跃，光影明灭，陆无咎的心情也喜忧参半。

喻江恒不排斥他随在身侧，甚至两人时不时擦着袖子也不躲，他心头松快。

但又任凭他再说什么，身边的人都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人，能走能看，就是不说话也没反应。

“小公子你要如何才信我？”

此话一出，陆无咎先愣了，他当初瘫在溯源宫案桌边上撑下巴瞟玄旻时，类似的话说过不知几多遍。

前头如在后院闲逛的妖修侧过头来，眼角一瞥陆无咎，再落到喻江恒面上，语调散漫似轻叹：

“少年郎啊，总当此事是寻常，待到千帆尽，回首再看时，除了满心空愁，还能剩下什么呢？”

喻江恒终于眨了眨眼，略一思考后，瞧着妖修道：“听这位公子语气，似乎是身有体会？”

妖修脚下步子一顿，薄袍的袖子一甩，哼道：“我可没那么多闲心。倒是有些人啊，明知是苦的，还偏要一口又一口地尝。”

陆无咎在旁正经颜色唉了一声：“阁下此言略有不妥罢，彼之蜜糖，汝之砒霜，他人看似苦，但或许并不见得。”

“哦？那是我肆意揣测了。”

妖修眼皮子撩了一下，懒洋洋靠上墙壁，困极似的说道：“你们往前再走一小段，会看见一扇门，按下左手边的烛台门就会开，要问什么，自己去问。”

说着就要向另一处拐角去。

陆无咎喊他，“阁下不一同去么？我二人这般随意闯入似乎不太妥当？”

“更私密的事都闯了，还有何不妥当？”妖修回眸瞧他，“还是怕我借机引你二人去瞧什么更不得了的？”

此言一出，余下二人不由对视一眼，又各自一个研究青石板面上的刻痕，一个挠鼻子咳嗽出声。

“阁下误会了，只是我们对此处不熟悉，况且也不清楚阁下欲引见之人是否会愿意见我们。”

“他...”妖修下意识拢了一下薄袍，只丢下一句，‘去不去随你’后转入暗影消失不见。

两人无奈，只得依言前行，果见暗门与烛台。

陆无咎按下机关，墙面无声侧移露开一条缝，薄淡光亮透进来，混着夜风和一股墨香。

两人意外对视，愣上半息后才走了出去。眼前分明是一间屋子的后堂。

窗棂半开着，外头夜色沉沉。屋内陈设雅致，多宝阁上摆着几方砚台，几卷画轴，靠墙一排书架，码得满满当当。

喻江恒语带迟疑，“……这地方我好像来过。”

“小公子来过？”陆无咎一惊，急问，“怎会来此？是做什么？”

他问完就觉自己语气似有不对，好在喻江恒并未察觉，只自顾自往前走了两步，推开后堂的门往外看了看。

外头是一间宽敞前厅，正门已闩了。其间烛火却还燃着，照亮满墙的字画和一排排书架。

厅堂极大，少说能摆下二十张书案，但此刻只在角落摆了一张花梨木画案，案上铺着宣纸，笔墨砚台搁在一侧，一只白瓷酒壶搁在另一侧。

靠窗一扇屏风，屏上绣着几枝白梅。墙角一只博古架，上面零零散散放着几方印章和两只青瓷瓶。

灯烛暖黄，满室墨香酒气。

画案后站着一个人，素白中衣，外头松松罩了件鸦青长衫，没系腰带，衣襟半敞着，露出锁骨一截线条利落的弧度。

长发亦未束，只用一根墨色发带松松绾在脑后，几缕碎发垂在颈侧。一手执笔，一手拈着酒盏，正在纸上行笔，手腕翻转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。

虽依旧是妖，身上的气却清雅，像冬日窗边一枝瘦竹。

再细看之下，这人骨相极盛。眉骨高，鼻梁挺，薄唇微抿，下颌线条偏利落。

但不知是那头长发还是那半敞衣襟的缘故，举手投足之间总混着几分说不清的柔。执笔的手指细长白净，看着该是个文人，偏偏那拈酒盏的翘小指动作又像极了养尊处优的女子。

两人正看着，那人笔下一收，抬眸看了过来。

目光淡且柔和。开口时声音不高，尾音微沉，带点慵懒笑意。比寻常女子嗓音低，却又全然非男声的沉，明明该是矛盾的声线，却意外地好听。

“这不是常来光顾的喻家小少爷么？”

喻江恒和陆无咎脸上的表情俱凝固了一瞬。

若陆无咎是不明所以地一惊，喻江恒则是疑惑后的恍然，

“难道你是这里的掌柜？”

“你们认识？”陆无咎蹙眉急问。

“我来这里买过书。”喻江恒语气肯定下来，“机关术和木雕之类的。外头买不着，这儿倒有不少。”

“喻小公子是博学之人。”那人放下酒盏，淡淡一笑，“头回寻的是《墨子》，后两回是《天工开物》与《鲁班经》残卷。”

喻江恒点头，细看他道：“但我怎么记得帮我寻见这几本书的是位女掌柜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