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饱歇足离了馄饨摊,时间尚早,喻江恒提议直接走去季铭远的别院,权做消食。
两人顺着主街往城外走,陆无咎有一搭没一搭问起季铭远是什么来路。
“你那位子安小友倒是很有闲情逸致,不过我俩就这样空手去当真可行?”
旁边喻江恒眼神奇怪看他一眼,“先生可以直接称他铭远即可,他与我自小相识,熟得很,真带什么去他反倒生气。”
陆无咎拉着调子哦了一声,脸上笑意不改,“那他邀请的是小公子你,我这样跟去是否合规矩?”
“帖上写着可与友人同行。”
对喻江恒用的‘友人’两字,陆无咎听着些许恍惚,隔半晌才又开口,
“那小公子可否与我讲讲你这位小友?否则我到了主人家却对其一无所知,总不太好。”
喻江恒点了下头,说了些季铭远与季家的事。
"季家是做百货起家的,笔墨纸砚、杂货零碎都卖。而我们家做粮油,铺子挨得近,买东西的人大多顺手就一起采办了,所以来往还算多。我们也是各自跟着去铺里玩时相识的,后来也常去对方府上串门。"
陆无咎撇了下嘴角,“那他家都有些什么人?”
“我好像只见过他大哥。”喻江恒蹙着眉头想了想,肯定下来,“听铭远提过他爹在他出生时就病了,一直静养很少出面。家中大小事务都是他大哥打理,我去过他家那么多回,就匆匆见过一回。”
这倒是有些让人意外,陆无咎继续追问,“那他母亲和其他亲人呢?”
“他还有个二哥,醉心武学足不出户,我未见过。至于季夫人...”喻江恒垂了下睫毛,“和我娘一样,也已经不在了。”
陆无咎顿了一下,抬手轻捏他肩。
喻江恒侧头冲他笑了笑,继续道:“所以铭远从小没什么人管。现在就这么个性子,其实本性不算坏。”
陆无咎没吭声,只觉这话当真委婉。
就季铭远之前与他的那次照面,少年傲气简直快冲破了天。
却听喻江恒又道:“不过季家如今和我家处境相似,都被张家挤得厉害。”
“张家?”
“张家也做粮油,和我们家是同行,以前抢不过,后来旁系里出了个吃官家饭的亲戚,势头一下子就上来了。近两年更是大肆扩张,不光粮油,别的营生也想插一脚。季家根基浅,就成了他们第一个想要拿捏的。”
陆无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,身后由远及近马蹄声传来。他赶紧拉了人避到路边,却不想那双骑并行的宽大马车越行越慢,最后停在他二人面前。车檐下晃荡的贴着张字的大红灯笼十分惹眼。
喻江恒偏了下头,凑近陆无咎边上低声道:“这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张家。”
陆无咎赞了句气派,就瞧见马车帘子拉开,钻出个滚圆的少年。
那少年眯成缝的双眼将两人上下一扫。
端正站在路边的两人实在不怎么体面。衣裳蹭了灰,鞋尖沾着泥,加之发间被方才扬起的尘。
少年圆盘子面上堆满笑,话却一点不客气。
“这不是喻家的小少爷么?怎的?喻家现在已经落魄到连马车都租不起了?要不要我顺道载你们一程啊?”
喻江恒看着宽绰车厢,嘴角弯起个笑,“谢过张少爷好意,就不劳烦了。路也不远,一会便走到了。我与先生皆是好动之人,不如张少爷坐得住。”
好意被拒,少年圆盘子脸上像蹭到了锅底灰,稍显气息不足哼一声。
“不识抬举,我还嫌你们一身晦气脏了我的马车。”声不大,刚好够两人听见。说完便甩下帘子,车身一抖间又坐回了厢内。
陆无咎提了嗓音,慢条斯理道:“少年人,随意置喙他人要不得,须知口业亦是业障,轻断他人因果,终折自家福报。天道昭昭,记人言行分毫不差......”
只不过他刚开个头,马车车夫一声响亮的‘驾!’,将他未完的话滚进飞扬尘土里。
车帘子掀起,冒出个头来,少年满脸嫌弃丢出一句,
“穷光蛋还想学夫子教训人?省省力气走路罢!”
陆无咎呸了两口土,摇了摇头。
“先生不必介怀,张乐阳是家中独孙,再加上张家如今壮大,他这般德行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“我并未介怀。”陆无咎神情认真,“只是替他可惜。我方才所讲,别人求都求不来,他倒好,免费送的他却不要。”
喻江恒默默瞧了他一眼,继续往前走。
“小公子你别不信啊...”
陆无咎追在后面喊,这话并非虚言,寻常精怪若是能得天君一番论道,少说受用百年。
不过可惜,普通凡人似乎并不太吃这一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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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人这一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。
路旁的植被逐渐多样起来,远远望见一丛翠竹掩映间的飞檐,青瓦白墙依山势铺开,院墙不高却延延展展,几株老松探出墙头,门首石狮不大,雕工倒细。院前青石板铺开一块平地,停满了挂着各姓氏灯笼的马车。
陆无咎目光悠悠,不胜唏嘘,想当年他还未成仙时,与野狗抢过食,同乞丐要过饭,和流民挤过四处漏风的茅草房。
现如今要踏进环境幽静,花木扶疏的休闲别院里和一群小娃娃嬉戏玩闹,当真是稀奇。
又近了几步,陆无咎不禁眯起了眼。目光不着痕迹扫过院门前站着的人。
季铭远瞧见喻江恒,一双眼跟点了灯一般,小跑着就来了。而陆无咎的视线却落在跟在他身后的中年男子身上。
“阿恒...你...你怎么...走...走着就来了?”
季铭远瞧来体质挺一般,跑上两步喘得厉害,双手撑着膝盖话都说不利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