与陆无咎一同愣住的还有那个少年人。

他视线定在泥人面上，眼眨了数次，直到泥人拘谨往后撤半步，少年人才合上下巴，清了下嗓子说道：“呃...那个，我叫李宋钰，从浦江来的，你是什么人啊？”

李叔在一旁掩面叹息，他藏了一路没敢提少年人的身份，这下可好，全抖落出来了。

“李，公子...”泥人短促笑一下，不太利索说道：“我...我叫，陆子安，云，云州，岳城刘家村人...”

一道炸雷同时在墨云翻滚的天边和陆无咎的脑中炸响。

他竟是才知，即便只是一缕漂浮的神识，也会头痛。

陆无咎捂着跳动的太阳穴，蹲下身胸膛起伏，似只有大口呼吸的动作，方能减轻神识深处被无形大手死死压住，却不断膨胀的记忆洪流带来的冲击。

如果面前看到的这个人是他，为什么他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在陆无咎所有连贯的记忆中，他是凡尘云州府再普通不过的一名纨绔子弟，家境殷实不学无术，今日与狐朋狗友斗鸡斗蛐蛐，明日约着去游湖又赏花，正经事是一件也不干。

他虽不记得自己如何成仙，但他记得自己应该是死了。赏花归来遇着地痞强抢民女，他虽不是什么侠义之士，却也见不得欺男霸女之事。

只可惜人生中第一回仗义执言，那地痞却不与他讲道理，啐一口唾沫让他赶紧滚，还抽出一把尖刀比划，那把刀忒亮，陆无咎被晃了一眼，身后不知何人一推，他端端正正撞向尖刀，胸口一凉，当场毙命。

陆无咎再睁眼时便已站在九重天的云霭之上，面前是仙风浩浩，板正肃穆，手握登仙录的接引使，他莫名其妙便成了个仙。

可如今他看到的却是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。陆无咎一时分不清到底哪个是幻境，哪个又是真实。

如若记忆是真，为何他会记不清父母的样貌，狐朋狗友也从未叫过他的全名，只唤他陆兄。

若眼前看到的是真，那是何人，因何原因篡改了他的记忆？

如同一锅浆糊，陆无咎无从思考，几番深吸气之后，他再旁观起破屋内的三人。

李叔听完陆子安的话，捋着须问他，“你说你来自刘家村，为何你姓陆？”

“因为，我是被，捡来的。养父母说，我衣服口袋里，有...有封信，信上说，我姓陆。”

李叔叹一声，又问，“那你的养父母呢？”

“他们，都死了。”陆子安说这话的时候面上神色一动未动，语气也未变，“被大火，烧死了，他们护着我逃出来，要我，好好活着。”

“啊！”李宋钰面有戚戚之色，“原来你也...”

话未说完，被一旁李叔按住了肩头。李宋钰于是咽了话头，左右张望一番，说道：“你平时就住这里么？那你都吃什么啊？”

陆子安的肚子适时咕噜一声，他转身抓起水瓢舀了一瓢缸里的雨水，仰头灌下，才说：“喝水，上山捡柴，若是捡到野果，也能吃。”他又笑一下，“有时候，还...还能掏到鸟蛋。”

李宋钰与李叔一眼对望，皆露不忍。

李叔将背着的一个小包袱递过去，李宋钰摸出一张饼来，撕成三块，将最大那块塞进陆子安手中，“吃...”

一个字还未说完，一直神色无甚起伏的陆子安如受惊小兽般，大叫一声将饼丢了出去，还狠狠推开李宋钰，奔向角落里抱头蹲下。

“哎哟！”李宋钰被推个踉跄，李叔眼疾手快将他拉住，才避免摔倒。

看着泥水里的饼，李宋钰一阵肉疼，当下也起了脾气，“你这人怎么这样？我好心请你吃饼，你不领情还糟蹋东西，你赔我饼钱！”

无人应他，陆子安将自己缩成一团，若不是洗净了手和脸，此时已与泥墙融为一体。

李宋钰胸膛起伏一阵，慢慢平缓。看一眼脏饼，又看一眼陆子安，愤愤跺一脚，在火堆旁蹲下，狠咬了口饼，含糊同李叔说道：“我们明天一早就走！”

第二日是个大晴天。

李宋钰与李叔是在一阵孩童的喧哗吵闹声中醒过来的。他们面前的火堆还窜着细小火苗，显然夜里一直有人添柴。

李叔将两人盖的毯子叠好收回包裹里，李宋钰则将铺垫的茅草都拢到一堆，再踏出烂门槛去。

“小心！”

李宋钰还什么都未看清，兜头被人一把闷进了怀里，他耳边听见一声闷哼，和几块石子落地的声响。

孩童们嘻嘻哈哈笑做一团，拍着手围着圈跳着唱：

“小怪物，住村外，破衣烂衫没人爱——”

“吃泥巴，喝雨水，到处乱窜像个鬼——”

“快快走，莫回来，留在这里是祸害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