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子安捂着被戳疼的肩膀，静静看其跳脚，忍不住笑一下，终没再跑。

李宋钰带他回到了李府，将其郑重介绍给了叔伯婶娘等所有人，坦言是自己的救命恩人。又防着人再偷摸跑了，携着他同吃同住，就差一张床上睡了。

陆子安不善与人相处，话也说不利索，李宋钰只道来日方长，他们有的是时间。

再后来得知陆子安其实只有字没有名后，李宋钰在他的请求下，给了他一个满载期许的名。

于是，那个一直被人叫做怪物的陆子安有了完整的名字：陆无咎。又一年后，他待人接物时熟稔自然许多，且只要李宋钰在，他一双眼中总不自觉噙着笑。

这样的日子年复一年，似乎一切都在往更好处变化，直到李宋钰也到了表字的年纪，叔伯与他的一次谈话，打破了两人之间早已变得微妙的关系。

李家人丁单薄，李宋钰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。

这次的谈话并未避开陆子安，甚至更像是当着他面说出来的一般。

“城东孔家小姐，下月就要及笄，我与你二伯已去提过亲了。”

说是商量，实则已定了下来。李府上下一派喜气，小厮丫鬟小跑着举着红绸喜灯各处悬挂，做喜服的裁缝来去数回，调整尺寸花样。

陆子安搬出了李宋钰的函院，一连数天也未再见过面。陆子安又沉寂下来，白日里坐在院中抬头望天，夜深回房睡觉，日复一日。

陆子安不知道的是，他望了多少日的天，李宋钰就因拒绝娶妻，在祖宗祠堂跪了多少个夜。

而李宋钰不晓得的是，那个望天的人一直在等他。他本想再拉着人跑，跑回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屋。

但他却不能，陆子安住的院落门外，日夜守着佩刀的护卫。

变故始于那个异常晴朗的黄道吉日，日暮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。

礼乐声拉开喜庆的大幕，鞭炮齐鸣，人群欢笑。但所有的热闹都被堵在了那扇并不高的院墙外面。

陆子安又安静坐了一日，只是闭上了眼，捂住了耳。

夜幕落下，嘈杂声渐歇，陆子安松开僵硬的双手，起身回屋，推门的瞬间又听喧闹声响起。

他猛然回头，冲天火光印在眼中，陆子安瞳孔逐渐涣散，口中无意识喊着，“爹...娘...不要死...把我交出去...交出去他们就不会烧你们了...我出去，出去...”

脚步踉跄冲向门外，面对拔刀阻拦的护卫，陆子安视而不见，却在听见远远一人喊着：“宋钰少爷的婚房着火了！快来帮忙，别管那个怪人了！”时，眼中空蒙凝实一瞬，又轰然扩散。

护卫闻言推搡他一把，留下一句，“都怪你这个祸害！”后跑走。

“又是...因为我么...”

陆子安颓然跌坐地上，缓缓抱头，他双眼圆睁，念念有词，“又是这样，为什么……”

撑着院墙缓缓站起，陆子安一瞬不瞬望着火光肆虐的方向，一步步挪过去。

身旁有人不断推搡辱骂，他皆若未闻，径直向婚房内走去，火舌席卷而至，却未伤到他分毫。

乱作一团泼水救火的人群中炸出一声声惊呼，“你们看！他竟然不怕火！”“果然是怪物啊！”“定是他招来的不祥！”“亏得宋钰少爷那般对他！”

浓烟滚滚的房内，只李宋钰安安静静躺在将要坍塌的婚床上，呼吸微弱。

陆子安两步上前将人抱起，任由倾倒的床柱砸在他背上也未眨眼，只瞬也不瞬看着怀中人紧闭的眉眼，“对不起，你不许我来，我却还是来了。”

一群人将刚从火场中钻出的陆子安团团围住，却未有人敢上前半步。

陆子安将李宋钰小心放在干燥地面上，又深深看过一眼后，面朝一人跪下，“李伯父，一切都是我的错，要如何处置我都认。”

“你！你你你！”

李家实际的掌权者李崇一手拄着拐，被人扶着，大口喘气。

“闹成今日这般，即便将你千刀万剐也于事无补！”

旁边有小厮气不过，拎起手中水瓢砸过去，陆子安默默受着，垂头不语。

片刻后，被李宋钰推出房门的新娘在一众孔家人的簇拥下前来兴师问罪。途中弄清了来龙去脉的孔家当家上去一脚便踹在陆子安的心口。

“李家的账我待会再算，便是因为你害得我莲儿差点葬身火海？！”

陆子安被踹倒在地咳出一口血，他却再起身又跪回去。

孔当家一挥手，身后护卫一拥而上，手持的长棍纷纷落下，棍棍到肉的闷响声中，陆子安只是蜷缩一团，半声未吭。

直到他突然感觉有人扑到他的身上，一抹红扫过眼角，李宋钰的疼哼声中，一口滚烫的鲜血喷在他的颊边。

陆子安周身有风乍起，吹得他身上的烂衫与李宋钰染血的喜袍猎猎作响。他猛然抬头，双目赤红，喉间有低沉吼声，紧紧搂住李宋钰身体的双手指甲变得尖利。

人群轰然后退，孔当家大喝一声，“打死他！”

护卫们互相对视，高举棍棒砸下。

一声轰响，护卫们被齐齐掀飞，摔得四脚朝天，痛呼打滚。

“妖怪！是妖怪啊！”“妖怪杀人了！”

人群彻底乱了，四处惊呼奔走逃命。

陆子安放下李宋钰，双目震颤，其中再各裂出一瞳，眼中最后一丝神智散尽，他站起身缓步向前，抬手便掀飞数人。

似有声从身后传来，他又转身双手成爪直挥向最近的人影。

然而当他一爪下去撕裂血肉时，那人不闪不避，反扑向他而来。

李宋钰咳出一口血沫，双手环住陆子安的脖颈，将头靠在他耳边，强撑着力气，断续说道：“我其实...早就想这样抱你一下了...咳咳...今天...终于如愿了。”

“可惜...以后都，都没有机会了。”李宋钰喘了几口，缓缓抬起右手覆上僵愣原地的陆子安的猩红双眼，“陆子安，不，陆无咎，你...你记住，你不是怪物。这样的表情不...不适合你。”

李宋钰的双手开始脱力，他还是挣扎捧了一下陆子安的双颊，“我...有没有说过，你真的，长得很好看...下辈子，只要我再看到这张脸...我一定...一定会认出你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