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人行回归到了二人。
李宋钰那话刚出口时便已后悔，可他袖中双拳握紧，直至陆子安身影消失，都没有回头。
反倒是李叔叹息说道：“其实有他跟着也不是什么坏事，至少...”
后半句话在李宋钰墨潭一般看过来的双眼中给按了回去。
但接下来的行程，似乎尤为顺利，一直到他们见到了贺金川，李宋钰站在贺府恢弘气派的大门前回头望时，那个跟了他们一路的身影转身消失在巷尾。
贺金川见到李宋钰，客气又惊喜。
“贤侄怎孤身前来，不先与我知会一声，我当派人去接才是。”
李宋钰恭敬谢过，表明来意，“贺伯父，突然造访只因家父临终前嘱咐我，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信物需要请您代为上呈，此事关系到边关战事。”
贺金川初闻大惊，继而悲痛长叹，“想我与李兄当年共守边关，手足相称，如今他竟先走一步了。”
李宋钰眼中也闪过难过，贺金川扶住他肩安慰拍了一拍，“这一路辛苦贤侄，不知这信物...”
“信物...”李宋钰正欲开口，心下电转，只道：“信物我放在包裹里，这趟我与伯父同路而行。”
贺金川语重心长，“进京之路长途跋涉，贤侄只需将信物交予我，我定快马加鞭呈于驾前。”
李宋钰却态度坚决，贺金川劝说不住，点头应许，嘱咐其好生歇息两日，他安排妥当便可出发。
贺金川奉两人为贵客，李宋钰住进了东厢最宽敞的客房，李叔作为随从也得到了远超一般客人的礼遇。
当天半夜突然雷雨交加，李宋钰被炸雷惊醒，起床关窗，望一眼厚重雨幕愣怔出神，低声喃喃：“这雨竟比那天还要大啊...”
话音未落，窗台下暴起一记黑影，他未及反应，已被人翻窗钻进来扑倒搂进怀，晕头转向之间，两人抱着一起滚进了床底。
随即房门被人一脚踹开，斜风裹着急雨闯进屋内，恰时一道闪电劈下，三名逆光而立的佩刀黑衣人在地上拉出长长墨影。
长刀闪过一抹冰冷寒光，淬成凝练杀气直逼床铺而去。
一刀劈下，只有沉闷钝响。
有人沉声道：“那姓李的老头临死前说东西就戴在他身上，务必找到！”
黑衣人屋内一散，开始四处寻找。
而此时的李宋钰正被人从身后捂着嘴，压在床下。
陆子安说话时带着雨夜中的水汽，身上也在滴着水。
“别出声，等会，我去引开他们，你赶紧，跑出去。”
李宋钰不敢发出声音，只疯狂摇头，奈何陆子安将他搂得极紧，他连微侧头想看看那张多日未见的脸都做不到。
有黑衣人逼近床尾，李宋钰又听见陆子安在他耳边吐息，“你替我，好好活着！”
话音未落干净，陆子安已猛一蹬墙壁，箭一般从床底滑出，撑身而起就向屋外跑去。黑衣人警觉，紧追而出。
“陆子安！你个混蛋，谁要替你活！”
李宋钰咬牙切齿低骂一声，爬出床底就跟着冲出去。
疾驰的脚步声被滂沱大雨统统掩盖去，李宋钰抹一把脸上雨水，焦躁不安四处张望，远处一道寒光闪过，他想也未想追了过去。
黑衣人齐力擒住陆子安交到从容自正屋内走出的贺金川手上，那个早些时候还一脸和蔼的贺伯父冷声威胁他交出信物。
李宋钰看一眼那把架在陆子安脖子上的刀，和被扔出门的李叔尸体，泪水混着雨水落下。
他艰难摸出怀里小匣，正欲丢出之时，屋檐上齐刷刷站起一圈手持弓箭之人，箭头齐齐指向廊下的贺金川。
有披铠甲持长枪的将士率兵卒踹府门直冲而来，为首的举着面‘林’字军旗，很快与暗中涌出的贺家护卫厮杀成一团。
混乱中不知何人踹倒李宋钰，抢走他手上木匣，挣脱束缚跑过来的陆子安将他一把拉住，两人在刀光剑影中左冲右突，终逃出生天。
回到那间用木板子当门板的破屋里，两人躲了一月余。
一日下午，陆子安自后山拾得半捆干柴与两枚野鸭蛋回来时，李宋钰坐在烂门槛上等他。
陆子安欲快走两步赶回，将抬脚又停下，侧身拨弄一下头发遮住额头，才走过去，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那是朝廷下发的布告：查渭城守备贺金川，勾结北狄、私通军械、意欲谋反，罪证确凿，已就地正法，麾下党羽尽数收监论罪。浦江李氏、汉中林氏协助查办有功，着加封赏，另行旌表。
李宋钰捏着那张布告看了数遍，突然仰头笑起来，笑过后嘴角却又撇下，眼角两颗眼泪不及落下就被他抬手擦掉。
“陆子安，谢谢你。”他一双眼紧盯着面前的人，语气极真诚。“之前的事，对不起...我不该那么说你...”
陆子安则一脸局促，“没关系的，你是不是，就可以回家了？”
这些时日下来，陆子安虽依旧话不多，但却顺畅许多。
李宋钰视线落在他额角新添伤口，问他，“陆子安，我其实...你若是没有去处，可以和我一起回家，我可以勉为其难收留你的。”
“我，可以吗？”陆子安眼睛亮起一瞬，又低下头去，“我这样的怪物，还是不和你，一起了。”
“陆子安，你不是怪物！不必在乎他们怎么看你。”李宋钰握住他双肩，“你别听那些人瞎说啊，他们根本不知道你的好！啊...不是...我的意思是...是你是个好人！”
几番劝说，陆子安勉强点头，李宋钰却皱起眉头，“口说无凭，立据为好。”
陆子安伸出右手，只立起小拇指，“那我们，拉勾。”
“拉勾？这种小孩子的把戏...”李宋钰傻了一瞬，对面人一脸严肃的模样让他有些哭笑不得，“行吧...那就拉勾，这可是你自己说的，不许食言！”
第二日，那间破屋在薄雾中，送走了它的主人。
迎着东风，李宋钰长出口气，他来时是两人，疲惫茫然；回去时依旧是两人，虽物是人非，却胜在轻松有盼头。
但其实也有让李宋钰头疼之事，陆子安一路上隔几日就后悔一次。趁着李宋钰睡着时偷跑过几回，但每每又跑不远，总不远不近地吊着。
李宋钰精神憔悴，掩面叹气，无奈之下只得假装涉险将人钓出来，再顾不得君子礼节，拿手指杵陆子安肩头，“君子一言驷马难追，还拉过勾的，你是不是说话不算说？你！你...要是再跑，你试试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