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渊站着画的人像,此刻从上端详着,由左到右,由右到左,仍旧当初瓷娃娃模样。
瓷娃娃说:“我要长渊哥哥睡。”
食指抵在画像额间,顾长渊稍用力,“亲弟弟我都没带,带你了,小没良心的,刚回国就要把我顾家拿命相护的地方送人。不给你掰过来......你长渊哥哥跟你姓!”
训练场换衣的沈煜打了个大大的喷嚏。
陈骁在外道:“着凉了?”
“没。”沈煜揉揉鼻子。
叱锋军打拳、使刀、用枪,儿时顾长渊跟师父学的时候,沈煜觉有趣,跟着学了点。后居周国,观历帝特请了武学大家,所教比较繁杂,刀枪剑戟斧钺钩,十八般兵器皆有传授。他不善使其他,唯剑得心应手。此刻一套拳下来,手握长刀,沈煜哪哪都不得劲。
副都指挥使杨承锐看他好一会儿,终是没忍住,喝了声:“你,出列!”
其他士兵齐齐停住了,沈煜提刀至前,陈骁在旁没有说话,杨承锐斥道:“不好好练,搁那跳什么花架子舞!”
场内爆起阵笑,沈煜如实说:“我……不会用刀。”
“不会?”杨承锐大着嗓门,“战场上,你能这么跟敌军说吗?!手上没有兵器,你跟对方说,劳烦等我一下,我去取件趁手的来?沈四殿下,这里是叱锋军步军营,不是辎重饲马处,没有人给你准备现成的草料。”
哄笑声中,沈煜执刀拱手,做出普通士兵对上标准的姿势,“禀副都使,我会学。”
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,杨承锐晒沈煜在一旁,继续带士兵操练。
沈煜先是观着,而后调转身形,与士兵保持一致。站前的缘故,少了个高士兵的遮挡,率队指挥使行云流水的动作他看得更细。左脚不再绊右脚,底盘沉稳,刀能拿稳了。
“他功夫好。”陈骁巡完一圈,站杨承锐身边,同望训练场前方,相较刚开始,沈煜可谓突飞猛进。“我父亲在朔州教上将军的时候,他跟着学过。垣州与副将军交手,他用的并非我父亲的招式,可能是拜过师父。有底子在,即便用得不好,勤能补拙,你多费点心。”
杨承锐讽道:“教他做什么,教他日后拿刀与叱锋军兵戎相见。”
“他不会。”陈骁说。
杨承锐转鹰眸到陈骁脸上,审视起他的表情,问:“你哪来的自信?朝堂上他要把绥拱手给周的事情,营里传遍了,你不会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啊,”陈骁扶正杨承锐的头,“我还知道,他原话是尽归于周,重定天下秩序,造史实盛景。你们皆道他为一己之利而行劝降,我却觉得,他是心怀天下。他劝的不是归顺大周,而是归于大统。日后倘若真的大乱,为黎民百姓,他未必不会去争。”
杨承锐沉默了,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,乃大势所趋。众观过往王朝,再思近年,杨承锐叹上气:“大统是好,大统前的日子就难熬了。”
“老将军逝去后,我爹去了汕泉老家。前阵子他给我来信,邻近州大旱无雨,他那地儿洪涝成灾,李承治处得远,纵然有拨赈灾款,到百姓手里早就分文不剩了。救济救济,救的不过周国一群蛀虫。殿下还小,待他再长大些,所见所闻多了,话自然不会狭隘。在这之前,承锐,我们得用心去教。周将他还与我们,我们若置之不理,他日,或许真就刀剑相向了。”
杨承锐顶刀出鞘:“那我现在先杀了他,以绝后患。”
陈骁自觉让出道,打手势:请。
热风拂过面庞,近秋,汗液蒸发,体表已感微凉。沈煜练得投入,忽地,杀意自身后而起。迅疾避身,利刃破空的尖鸣响至耳侧,沈煜手里有刀,但此时,刀不是助力,反成拖累他出招的赘物。
陈骁本旁观,欲借杨承锐与之交手之际,辨一辨沈煜师承何人。哪曾想杨承锐劈斩过去时,沈煜竟会弃刀不用,徒手去接杨承锐悍勇的招数。
掌侧对上刀柄,腕部一阵刺痛,杨承锐在往下压,沈煜不能松。他骤然使力的同时,凌空跃起,双脚踹上杨承锐的胸。
陈骁心惊胆战,不禁向前跑了两步,解鞘于手。可没等他出手,杨承锐竟生生被沈煜踹了出去,他低估了沈煜踹人的力道,没能硬抗住。刀由此落在了沈煜的脚前,而沈煜,以踹出杨承锐的姿势摔倒在地。
尘土立时飞扬,杨承锐先起身,双手握刀,刀将拔离地面之时,沈煜劲瘦的身形已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