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面原本争锋相对的神情倏然一笑，其声之冷令沈煜不禁站直了身，萦之抬眸，顾长渊脸冷得像是进了寒冬腊月天。抽册提笔，顾长渊没能咽下这口气，再看沈煜，仅存的一点情谊也化成了灰烬，他问：“沈煜，人血馒头好吃吗？”

舅舅的事与我何干。

在母亲面前振振有词的话语，沈煜忽地说不出口。离开周国时，父亲是给了钱不假，但更多的是母亲所给，那么母亲的钱从何而来？沈煜想要忽视的东西就那么被顾长渊逼了出来。

顾家军一百零八条人命，沈巍吃下的人命，沈煜反驳不了！他只能沉默。

帐中静寂无声，萦之粗沉的呼吸渐渐化作剧喘，那音越来越急，像漏掉的破风箱，来人一脚踩上，风箱骤然吸气，沈煜猛地捂住嘴，撑桌借力迅至帐门边，不及蹲身，口中的秽物已经喷涌而出。

他吐顾长渊的帐了。

酸臭充斥帐内外，顾长渊鼻端全是难闻的味儿，守卫观其紧蹙的眉，立时挥手叫来人打扫。可沈煜没吐完，他似要把整个内脏吐出来，饭吐了吐水，水吐了又伸手去扣嗓子眼，直扣到丝丝血迹渗入水中。

顾长渊打眼瞧着，扔下笔，怒气冲冲地过去。谁知人还未到，眼底那抹单薄的身影就先直直倒下去了。身高的优势，顾长渊捏到了沈煜的后颈，他把沈煜带向自己，打横抱起的同时吩咐手下叫大夫。

***

高高的城墙上，沈煜凌风而立，烈焰当空，搭手的砖烫得像炙热的铁板。城外百姓在拍打城门，喊着开门，喊着救救他们。

他又陷那个梦境了。

“大夫！给我们大夫！！”

蒸发的热浪漫过天空，汗液咸湿眼。

男人背着的孩子刚刚还在抓握他的发，此时已经垂在了一边。妇人痛哭，远处捆绑的梯子终于成了形，他们架梯子到城墙，男人率先爬上去。

像是给自己鼓气，又像孤注一掷，他看着沈煜，边爬边说：“我给孩子治病，只给孩子治病，他还不到周岁，不到周岁......”

沈煜见过襁褓小儿，胖嘟嘟煞是可爱。可眼前，单衣男人背的却瘦如干枝，脸骨轮廓清晰可见，眼窝凹陷，眉目轻阖。

沈煜伸手了。

他快抓到了。

热浪掀起小儿的发，发穿过沈煜的手，那般柔、那般软。

侧面踹来脚，沈煜翻倒在地。

“不要命了！”怒斥将将到耳，就被下面惊吓声遮盖了！砖好像不烫了，它寒如刺骨的凌。

沈煜放大的瞳孔里，梯子向城外倒去，男人还在抓着梯。沈煜突然不敢看了，他扭过头，身后的人却死死箍在他面颊，他被强行掰回去了。嘭的一声，血花四溅，脏器混合脑浆，骨骼刺破肌肤，猩红新鲜的血液沿骨的上端缓缓滑落。

妇人冲过人群，趴在尸堆里翻找她的夫她的儿，悲泣嚎哭震天。沈煜好难受，他的耳朵好痛，但箍他面颊的人不准他去捂耳。

他必须看！

他得看！！

看这乱世如何民不聊生，看藩权割据下注定牺牲的蝼蚁。

粗木打远处抗来，梯子重搭到城，难民学会了兵分两路，一路上梯，一路砸门。落石兜他们的头而下，血瞬时溅上沈煜的脸，他手被人按在城墙，一整个抵到墙边。

箍脸的手移到脑后，那人不顾他的挣扎拽发往下压。

周边明明很嘈杂，临近的脚步却那么清晰。来人轻语：“今日之问，城中粮不够吃了，老弱病残留之无用，拖累急需解决，军中又需年轻力壮者，故而不能影响自身威信，身为上位者此时最佳的办法是什么？”

沈煜挣扎的身体顿住了。

迎面飞来流矢，马蹄敲打在心灵深处，城上的石不再往下投，利箭替他们解决了一切。

难民们皆以为生了病。

真的是病吗？

来人继续道：“疫病无治，一旦生了便是灭顶之灾。生死面前，亲人、挚爱，亦或骨肉，不管他们想与不想，都得悉数赶出城去。”

为首的将领高居马上，满弓射出，底下的人便有如断线的风筝。

“如此既得治城有道的名声，又解决了眼前之患。你不舍，你不舍就只能拉着全城的人一块儿死！死却也罢了......”

沈煜耳边陡然传进热息，热息入耳，他听到：“你想救他们，就没想过他们为什么不回自己家，而来别城？”

“善心在这世道救不了任何人，只会害人害己！”

天骤然黑了，瓢泼大雨冲刷在城外，雷电接踵而至，白光所过处浮尸遍野。方才的小儿站雨幕，肉泥拔离地面，汇聚成男人的样子，他还在说：“我给孩子治病，只给孩子治病，他还不到周岁，不到周岁......”

城池化作血河，沈煜在血河中央，他们往他嘴里塞小儿的肉。不，沈煜不知道那是谁的肉，他要吐，他拼命挣扎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