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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章 憋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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踢开士兵,水花迸溅,沈煜的脚落在低洼,姿势如正在捕猎的兽,蓄势待发。

“我一直想不通,离开辎重营的时候,平西节度使正与念秋哥哥交战。即便后来念秋哥哥占了上风,又提前设有计划,但依他的秉性,战败当回城,何以会袭了叱锋营。”沈煜倾斜刀身,说道:“你报的不是顾念秋。”

“绥四子沈煜,你很聪明,可你只说对了一半。我报的,确实是顾副将,只不过路上耽误了一些时辰。他们的死,归根结底是你不奉军令,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。你们东原国不是常讲,兵不厌诈,你堵我主上的兵,我杀你辎重的人,很公平。”

他说得对,这一切都是因为沈煜不奉军令。

“你杀了周国的将,自以为替他们报了仇,你真的报了吗?绥四子,愧疚的心要交与天空的雄鹰,你死,才是对他们最好的交代。”

积水迎上宽刀,钱九郎一改叱锋营所学的招式,沈煜破开珠帘,刀锋方至,腿已凌空击向胸膛。

“你不是虏部的人,装什么河西的鹰!”沈煜问,“洛桑什么时候找上的你?”

钱九郎因他的话怔了一瞬,随后一记重劈,沈煜硬接,钱九郎借下压的势说:“虏部过平溪那年,所有人都说,平溪无人生还。”

沈煜手上微顿,钱九郎的刀趁机斩下。

“长相随父,又不得亲人所喜,母亲早早就被卖进了窑,而我之所以叫九郎,全因前头八个没能活过肚里承着的欢。”沈煜撤身避过了,钱九郎的神情显得有些疯癫,他笑道:“四殿下聪慧,不如猜猜我为什么姓钱?”

雨水打湿了发,沈煜胸口憋闷得慌,他没说话。

钱九郎说:“母亲生我时尚在窑中待客,客人怜她不易,故而将几枚铜板塞入腹,衔钱而生,多稀罕,您说是吧?四殿下。”

“他们,葛正、李韦、田有良......待你并不薄,”沈煜的声音哽咽,“你还娶了妻。”

“妻?”钱九郎抵在地上的刀切出一条长痕,“拜你沈家所赐,我妻为保清白,带小儿一起投了井。胳膊拧不过大腿,他们都劝我算了,我也想算了,算不了啊。沈四殿下......”

钱九郎说:“你一句‘我沈煜,文从施文良,武承陈镇山。我是没有打过仗,但我所学毫不逊顾长渊。’他们就把军马给你了,凭什么?”

凭他是沈四子沈煜!沈煜知道。

“错不在他们,”沈煜站定了脚步,“也不在我。河西部对平溪镇所为,全因矜州守将连退数城,至于你母亲,钱九郎,你觉得谁的过?还有你妻,你儿,谁逼死的他们,你去找谁寻仇,与我、与辎重营数百条人命何关?!”

沈煜望着钱九郎,刻在骨子里的狠戾和他面容重合。虏部之子,身世固然可怜,却不能成为他害死这么多人的理由。沈煜说:“河西的雄鹰到不了这里,蒲邓山的狼多的是,如果你实在喜欢,我可以在你死后勉为其难把你丢去山那边。不过,你得抓紧了。”

冷汗交织细雨,沈煜既疼又冷。他没再耽搁,钱九郎使出的招式偏向河西部,颇有嫁祸虏部的意思,虽有几分蛮力,却是没学精。几番交手,沈煜寻得破绽,钱九郎一招落空,刀刃陷进地面,抽刀之际,沈煜点在刀背,欲绞颈时,钱九郎弃刀格挡。

沈煜的手本就撑在地上,似乎料到了,他在空中变换了招式,单腿踹向钱九郎,另一条腿刚刚着地,身体便犹如迅疾的雷霆。手中刀就势掷出,钱九郎骤遭一脚,身影还没站稳,刀刃便已破开雨帘,夹杂深夜的寒凉刺中胸膛。

湿黏的血液挂到树干,沈煜依之前所言,拔刀扛钱九郎尸身翻越蒲邓山。雨越下越大,尸体滚下山坡时沈煜不大看清了,大概也许,反正是虏部的地界,雄鹰也好,野兽也罢,总归如他所愿。倒是回营的路上,再经方才交战地,被他打晕的士兵不见了。

翌日,外面雨未停,沈煜抱枕深思,是继续窝在榻上,还是先去领个早饭,亦或到顾长渊那儿蹭一顿,毕竟与排队相较,他更想赖在被褥中。然而不待他做决定,一兵卒宣圣旨似的宣了一箩筐。

总而言之,言而总之,违抗军令这则罪,沈煜逃过了初一,没能逃过十五。训练场前方空地,沈煜双手反缚在背上,同上一次一样,趴凳挨板子。不同的是,这次换了人,用的刑仗也有所不同。

非常直观的,一板子下去,沈煜脸色煞白,牙关都咬不紧,它们一个劲发颤。豆大汗珠从额头滴落,顾长渊在说些什么,沈煜耳朵嗡鸣,完全听不清。第二板子下去,眼前直接发起一片白,连脑袋都晕乎了。

疼是什么,沈煜感觉不到了。

他像在云端,站在云层上,由上而下俯瞰着。少年伏趴在长凳,两侧壮汉各拿一刑仗,左边打完右边打。初时,刑仗打到身体,少年的手还蜷缩下,后面指节像被固定了,一动不动。

少年的头低垂,头的下方,几点猩红落在泥土间。顾长渊背手而立,旁边一个男人作大夫打扮,眉峰紧蹙,其侧小童说道:“再打就打死了。”

站着累,沈煜改站为趴,趴软绵绵的云朵,探头看顾长渊,顾长渊说:“继续。”

后面发生了什么,沈煜就不知道了,他睡着了。云层实在太软,他很久没有这么舒服地睡过了,如果忽略守在床头的某人的话。

顾长渊在利用沈煜,他故意拖延了对沈煜违反军纪的惩罚。沈煜一定会去找安远城的麻烦,顾长渊知道。

顾长渊需要这个契机。

叱锋军也需要,叱锋军不能一直受制于安远城。

辎重营的事再不能重演。

顾长渊身为主将,他最清楚了。可是他妈的,没人告诉他沈煜在之前受了内伤!床上的人眉眼微阖,神色松弛,准确说,十分安详。顾长渊就不是了,顾长渊掌心快被汗渍给淹了,他搓沈煜的手,唤道:“四郎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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