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不是想回朔城,”顾长渊说:“你醒来,醒来我便命人送你回去。”
沈煜没能听到这句话,他醒时已在几天后,顾念秋重布了安远城城防,北邓关也换了新守将。陈骁被调回,那日先回的士兵禀了顾长渊,言及钱九郎的失踪和沈煜脱不了干系,而他之所以去往坟子林,只是探望辎重营的兄弟,告诉他们拿下安远城的好消息。
“坟子林的几具尸,你没什么要说的?”顾长渊拉过椅,坐沈煜榻旁,伸手理沈煜垂散的鬓发至耳后,“受了伤怎么不叫大夫瞧瞧,罚你时一声不吭,死我这儿又捞不到好处,就不怕你娘担心?”
“上将军依军纪行罚,我理亏。”沈煜打掉顾长渊的手,并气呼呼地扯回被顾长渊理上去的那缕发,侧过头,让发鲶鱼须般挂着。
他就是故意的。
顾长渊睨那缕发,怎么看怎么别扭,女人家似的。偏沈煜像他肚里的虫,搔首弄姿摆弄那缕发。顾长渊斗不过他,亦或拿他没有办法,偏头说:“钱九郎伤的吗?”
“你说是便是。”恶心不到顾长渊,沈煜觉没意思,复趴到榻前,指尖够着地面。
“那晚巡逻的兵讲......”
“我杀的钱九郎,尸体扔山那边了,林子里的其他人也是我杀的。我兽性大发,冷血无情,行了么,这次你要打多少?”沈煜低着头,犟道:“随你打。”
“别给我耍横,好好说。”顾长渊揉了把沈煜后脑勺的发,放柔了声儿:“他当值,却跑去坟子林祭兄弟,你觉得他的话我会信几分?”
沈煜:“哼!”
“四郎。”顾长渊无奈地唤了声。
“他们......那什么,”沈煜不太愿意说,“到山上以后,是钱九郎救了我。那几人,钱九郎杀的。平西节度使领兵打来叱锋营,也是他和虏部里应外合。”
模棱两可的话,顾长渊听懂了。他道:“回来以后,为什么不差人告诉我?啸风在马厩,你找得到去使衙的路。”
“我生得这么一张招人的脸,你能护我一辈子?”沈煜自嘲地笑笑,“即便叱锋营能护得住,叱锋营外呢?周国四年,我经历的事你又知道什么。”
沈煜说:“顾将军莫不是忘了,我是因何去的周国。如今再说这些,是觉旧情尤在,还是和他们一样?如若一样,做个侯夫人,于我而言也算不错的归宿了。只是不知,事情若是重演,你还会为了他们弃我不顾吗?”
***
朔城皇宫。
顾长渊受命回朝,沈既白说:“周国来使言,李承治广邀世家公子于洛川城同学,还说请了公冶先生予以授课。怕,同学是假,居周为质才是真。我共四子,大郎秉性纯良却非君王之选,二郎三郎又随他们的母妃,小事或佳,大任难当,唯煜儿......”
“回来途中我听人说,李承治扬言只要四郎。”顾长渊打断道,“可有此事?”
“使者确实这般说。”
“绥刚建国不久,西有虏部,东临矜州,周国若是来犯,皇上当如何?”
......
***
“我顾家纵有三头六臂,三地同战,也只有败字可言。一个沈煜,换绥几载安宁,何乐而不为?四郎心善,倘使知晓其中厉害,定能明白此举背后的道理。”沈煜皮笑肉不笑地说:“四郎明白。”
当年一席话后,顾长渊转身便见扒门偷听的沈煜。那会儿人小,现在都会记仇了,顾长渊凝他半晌,说道:“知道就好。”
“知我回来,你高兴吗?”沈煜挪动身,凑近顾长渊:“偶尔,会不会想,四郎会生你的气吗?”
顾长渊抵他额头,把他推回去,沈煜坏事得逞,哈哈地笑。
顾长渊如实说:“问心无愧,何来想与不想。倒是你,细皮嫩肉尤胜当初,还能口出狂言,周四载,他们竟没为难你,出乎我意料了。”
他在套沈煜的话。
阳光从帐门直射进来,未至榻边,沈煜伸手去挡,亦或是摸。秋日的暖阳难得,天气渐寒,他真假难辨道:“崇瑾殿下待我好,旁人多少需要卖他几分面儿。”
“再好也是李家子,防人之心不可无,你呀,多掂量吧。”顾长渊起身往外走,沈煜在里说:“我也是沈家子,你待我,也是掂量以后吗?”
顾长渊驻了足,太阳有些刺眼,一如沈煜脱口的话。静默须臾,他说:“是。”
晌午时分,陈骁打了饭来,同沈煜说起顾长渊无故调走兵卒的事,问沈煜知不知道其中缘由,毕竟早不调晚不调,偏偏是在见过沈煜后。沈煜装傻:“他做事,几时跟我禀报过,你看我脸大不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