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来人！”顾长渊赶忙冲外面喊。

沈煜吐不出秽物，翻滚出的全是血。梦境在循环，他只能看着自己咽下肉片......沈巍，沈巍......那张曾经见过的画像成了活人。

顾家军一百零八条人命，册上记述的白纸黑字，沈巍亲笔认下的罪证。

“沈煜，人血馒头好吃吗？”

顾长渊的脸出现在梦中，沈煜开始后退，城墙下的人在往上爬。沈煜哭了，边嚎啕不休，边走到城墙边，天空布满阴霾，乌鸦盘旋。

下方一片枯骨。

那个女人在枯骨中抬头，眼里没有怨恨，是希望，是解脱。沈煜站到城墙......

“救一人而罔顾全城人的性命就是你口中的善！”

是我。

我害死了他们。

枯骨在笑，他一跃而下。想象中的疼痛并未来临，取而代之的如云般柔软，顾长渊在叫他，沈煜模糊了双眼，哽塞难语。

顾长渊永远不会知道沈煜有多厌恶自己，他说鲜衣怒马，沈煜早腐烂成了泥。周四载，那个腻在顾长渊身边的孩子已经死了，死在无休止的事情里。

“我好累。”

“长渊哥哥。”

“我好累。”

迷迷糊糊间，沈煜说：“放我走吧。”

“去哪儿？”顾长渊托着沈煜的后脑勺，像抱幼儿，“朔城来信，待好些了接你回去，你受伤的消息圣上没敢跟你母妃说，你要她担心吗？沈四郎，你良心叫狗吃了，她等你多年，你说你要走。不就受个伤，叱锋将士谁没在床上躺过。”

堂堂太子。

顾长渊虽没说，沈煜却好像听到了，他偏过头不看顾长渊。泪滑进垂散的鬓发，这一刻沈煜卸去了伪装，他不再是打诨的少年，也没有孟浪之举。他好安静，安安静静待顾长渊臂弯，一言不发地任由眼泪流过眼角。

“有没有想吃的，”顾长渊哄他，“我给你买。”

沈煜头偏的更里了。

“点心？陈家铺子做的还行，我叫人去买？”见沈煜不说话，顾长渊又说：“不然糖水，鹅梨还是枣茶？”

沈煜抬泪眼，“不能都要吗？”

“能。”顾长渊没忍住笑，托沈煜的手揉揉发。大夫煎有药，就在旁边的桌上，他该趁沈煜醒着喂了，但沈煜哭得实在可怜。他几时受过这种委屈，便是从前上房揭瓦摔断了腿，那也是决计不会碰一口，闻都不行！

顾长渊骗道：“煮来得要会儿，不是说累了，先睡，等好了我叫你。”

沈煜摇头。

边上有裴敬言调来的侍女，顾长渊吩咐了几句，放沈煜到床上，拉被搭身。他的衣裳不知什么时候被沈煜攥在手里了，转身之际，沈煜发出闷哼，饶是如此，攥衣的手依旧没松。

顾长渊凝衣裳一角：“......什么毛病？”

伤处用了药，沈煜不那么疼，他试着放开顾长渊，转头又攥紧，连衣角带人一道扯到怀里，侧卧闭眼一气呵成。

床就那么点大，顾长渊又是个大块头，沈煜一番折腾顾长渊只能屈肘撑在床边，身体扭得下人看着都嫌累。沈煜才不管，他困了，有顾长渊在，噩梦来了总会有人叫叫他，沈煜想人叫他。

而且顾长渊说了，糖水来了以后，要喊他起来喝糖水的。点心可以少吃，顾长渊说得对，娘亲久不见他一定非常想念。他的钱被顾长渊骗走了，周扒皮肯出钱，他得趁机备下些东西带与娘。想着想着，沈煜再度睡去，一连三日，他气息忽急忽喘，末了气若游丝，几不可辨。

顾长渊有些急了，榆城距此不短，乔然便是日夜兼程，今天之内也赶不回去。老者脑门的汗可劲往下滴，屋外一堆大夫束手无策，唉声叹息一波高过一波。

正此时，城外守城兵来禀裴敬言，裴敬言闻之立马去寻顾长渊。不待廊下守卫通报，裴敬言大步流星地入内，言简意赅道：“李崇瑾在城外求见四殿下。”

顾长渊给沈煜擦脸的动作停住了。

“侧旁阉人说，李崇瑾过邾王界，听闻殿下受伤放心不下，特来探望。”裴敬言拿不定主意，“周派将突袭安远城，事闹那么大，他来做什么？”

来做什么不重要，重要的是顾长渊在这里，他在，就不能不见。顾长渊道：“去请。”

说来也巧，李崇瑾到州衙门前，乔然、魏修远也到了。顾长渊留在房中，裴敬言来迎，乔然不曾见过李崇瑾，只道沈煜伤势耽误不得，拉魏修远就进去了。

李崇瑾内敛，穿着打扮沉稳大气，盘龙玉冠束着发，一丝不苟，举止高贵确非常人可比。裴敬言暗暗吃惊，顿感沈既白这个半路皇帝，气质到底不如人家正统。

“孤经矜州，听人提及太子殿下受了伤，不知可否好些了？”李崇瑾先开口，裴敬言还在想分寸如何把握，又闻李崇瑾说：“将军不言，莫不是他已经回去了？孤还道久未相见，能够闲谈几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