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国来使言,李承治广邀世家公子于洛川城同学,还说请了公冶先生予以授课。怕,同学是假,居周为质才是真。我共四子,大郎秉性纯良却非君王之选,二郎三郎又随他们的母妃,小事或佳,大任难当,唯煜儿......”
“朕的煜儿来日定是位了不起的明君。”
“煜儿。”
母亲又在叫他。
“慢点,当心摔着。”
画面陡然回到归都那天,甫一出大殿门,阳光劈头盖脸砸过来。母亲差人候在殿外,他开心极了,蹦跳到门槛,喊娘亲。
沈令仪在修花,闻言回首,思念化作繁星,它们在她眼中那么亮。沈令仪嗔道:“当心摔着。”
她对他招手:“过来,让娘看看。都长这么高了,周国的四年,过得还好吗?小没良心的,连封信都不写。”
沈令仪泛起泪光。
“好啊,”沈煜转上一圈说,“崇瑾殿下待我特别好,不然我也不能刚回来就面见了父皇。”
桌上备有他喜食的茶点,沈煜吃上两口,端茶说:“周国什么都好,就是茶难喝,又苦又涩。旁作用没有,睡前要是不小心饮上口,整宿别想睡了。还是娘亲这儿好,清甜可口,还能解我舌战群儒的口干舌燥。”
“你啊,”沈令仪拿他玩笑,“你上了当准得去霍霍别人。”
沈煜说:“才没有,我在周国可乖了,先生的话我都有听,而且......肃王总寻殿下的不是,我不能给他添麻烦。”
“李崇瑾?”沈令仪念出知之不多的名字,好像这样就能离沈煜近点,就能陪他一起度过周四载的时光。
沈煜颔首。
“穆宗皇帝固有很多令人诟病的地方,观历帝却是个有雄心的,雷霆手段下,烂摊子收拾了不少。其子崇瑾更是具璞玉浑金之质,若由他继任,百姓定能居有所安。问题是,诸藩王无一愿意交出兵权,战事不休,其他皆是空谈。”
沈煜拿朝堂敷衍沈既白的那套敷衍沈令仪。
沈令仪佯作责备,说:“这就是你抵都不来见娘,直奔议政殿的原因?”
“不够吗?”沈煜拿盘中果,抛起接住,耍无赖:“娘亲不是教,君者当以天下为先,娘亲的话,我有谨记于心哦。”
“娘亲的金钗真好看,不过依我说,人比钗漂亮,和从前一样漂亮。娘亲,你怎么一点没有变老啊?我瞧父亲都老了好多。”
“惯会油嘴滑舌。”沈令仪递出剥好的橘。
沈煜要往嘴里送的,他应该往嘴里送,但手不听他的话。眼泪也不听,它们啪嗒啪嗒地打在橘子上。
沈令仪不见了。
“待我从榆州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当时是这么说的吧,沈煜重复着:“娘亲勿虑,待我从榆州回来给你带好吃的。”
“娘。”
沈煜蹲在虚无的空间,周边漆黑一片,他在抽抽地哭,唯有在这里,他才能哽咽着,一遍遍地跟沈令仪说:
“对不起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泪打湿了衣裳,也浸湿了梦境外的沈煜的发。
他被人抬回房中,张定守在旁边,下人不断淘洗拭血的巾帕,灯,亮了整夜。与沈煜处的安静比,沈珩那边可称“热闹非凡”。
侍女进进出出,大夫越聚越多,其吵嚷,林知绾的哭天喊地。沈煜院的枝头,鸦振翅,扑扑飞走了。
“不......不成了,圣上,不成了啊。”
老者叩首在地上,余下大夫一同下跪。沈慕怎能容忍这样的事情发生,他一个箭步迈过沈既白身边,提老者衣襟,眸紧盯着,寒声说:“我弟弟要是死了,我拿你们所有人陪葬!”
老者的双腿不住颤着,沈既白未语。
老者应道:“是,是。”
其音抖得不成样。
沈珩的气息十分微弱,锦被搭身不见起伏。插进额间的碎石虽已取出,血咕隆却仍在一个劲淌血,脸上更不必说,皮开肉绽,着实骇人。
“珩儿,珩儿!”林知绾在床边大声地斥诉:“珩儿躲过去了!!他沈煜也躲过去了啊!他......阿既,他拽珩儿躺回的下面!他好狠的心,沈令仪她儿子好狠的心呐!阿既,我的珩儿,珩儿啊......他怎么能生出那么一副硬心肠来!你心善良,他怎么,怎么......”
林知绾泣不成声。
沈既白先是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望向沈慕,又凝向床上的沈珩,接着走出院。他要去看沈煜,经沈令仪居住的院,顿了步。
雨停了,月朗星稀,下人掌着灯。院子门没关,铺石小径蜿蜒至石阶,两层小阶上,屋门半掩。那处没有烛光,昏昏暗暗,他忽地想起和沈令仪成亲。那天晚上,天也是这么明。
他疼沈令仪,不舍沈令仪起身去挑烛,手将落剪子时,自身后伸来只芊芊素手。素手执剪,他执素手,放剪回眸间,情深似海,至死不渝。
什么时候变的呢?
沈既白想,要是熹儿没有夭折,一切是否就能如初见了。
可惜,可惜啊,沈既白举步,可惜没有如果。他们的女儿死在了那场大雨,沈令仪也留在了那场大雨。
听屋外脚步声,张定搭温帕到沈煜的额,起身出去,行上礼。沈既白什么都没说,他只是走到内室,俯视沈煜的这张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