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既白陡然愣住。

抬挂泪的脸，沈煜定定地看着他，“阿爹从前玉树临风，几年未见，老了许多。是因为煜儿长大了吗？再见阿爹，阿爹矮了，也胖了。煜儿记得走那会儿，阿爹头上只几根华发，如今都已满头了。”

“我在书中看，岁月从不败美人，归都那天见了母亲，她还和多年前一样好看，我便以为不败的是容颜。”沈煜失望地转过身，举步往外走，“直到今时今地，我才明白，之所以不败，是因为人死了。午夜梦回，父亲若是梦到她，可叫她再寸量一下父亲的身量，不过我想，母亲不会再给父亲做衣了。”

“你像她。”沈既白蓦然出声。

沈煜回首道：“什么？”

“你、长、得、像、她。”沈既白一字一顿地说，语毕不待沈煜反应，大声道：“来人！”

侍卫军入内，沈煜茫然而不知所措，沈既白望着他，说：“四殿下重病难愈，大夫特嘱居静处以安养。朕，已失令仪，如何能叫她的孩子再有所恙。即日起，四子沈煜禁足院中，无令不得出。”

沈煜好像不认识他了。

沈珩在殿外听得正乐，殿内忽又传出：“追复沈令仪皇后之位，迁祔寿陵，谥曰惠懿皇后。”

事传到林知绾那儿，沈煜已经被人架回了院。那人倒是客气，没直接把沈煜扔进去，但听叮叮当当几声响，锁落到了门上。

长得像她。

沈令仪的孩子。

追复沈令仪皇后之位，迁祔寿陵，谥曰惠懿皇后。

天阴沉沉，早间的暖阳不见了，沈煜看着那道门，看啊看啊，突然就笑了。

“哈！哈......”

他肩头微颤，笑声干涩，泪水滚落面颊。

是谁说。

“泪湿罗巾梦不成，夜深前殿按歌声。红颜未老恩先断，斜倚薰笼坐到明。可怜红颜总薄命，最是无情帝王家。”沈煜退着向后走，身姿踉跄，眼底满是绝望。

“阿爹？父皇？我说与你听。”

“自古君王多薄情，无义多为读书人。”

张定忙慌去阻，惊呼道：“殿下！殿下不可啊！！”

沈煜却未停。

“柔顺仁爱曰惠，美好盛德为懿。你许自己以深情，只道至死不渝。纵史记两情相悦，情深似海，便能挡你寡情成性？！”

沈煜忽地发起狠，骂道：“宫中后宅无数，你偏将我母亲和林知绾临墙而置，到底是方便你了，还是满足那藏于君子皮骨下的阴私！”

“殿下！！！”张定骇而喝道。

“每当华灯初上，要么我的娘亲苦等在房，要么隔壁林姨夜烛长燃。听邻院欢声笑语，父慈母爱，再观自己小儿，望眼欲穿地问：‘爹爹为什么没过来？’你心多毒啊。”

沈煜倒下了。

“君王道，御下术，堂中学数载，终不过浮生一场梦。”

惊雷骤响，他没能依魏修远的言，好好活。

下人拍门，大雨兜头而下，外面没人应。门拍得砰砰作响，电闪雷鸣，沈煜呕血不止。

下人喊：“开门！开门哪！！有没有人？开门啊！！”

***

沈既白独坐沈令仪的房，室内沈煜给打扫干净了。床铺得整洁，桌不染一尘，就连坏掉的柜子门，沈煜都给装回去了。

凝那床，沈令仪便是死在了这儿。沈煜没有说错，他盯着动手的侍从，盯着那段粗绳缠上沈令仪的颈。沈令仪神情痛苦，窒息使得她张开了嘴，可她没有看他，沈令仪至死都没有看他！

沈既白像是回到了那天，一双手紧紧攥着。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为什么！”

他歇斯底里地问沈令仪。

为什么背叛他！！

沈令仪的眼睛翻到上面去了。

沈既白却觉得不够，他砸了沈令仪一直看着的花。花明明枯萎了，她还在看，她一直看！

终于。

沈令仪抵出了那截舌头尖。

侍从松手了。

沈令仪死了。

侍女在扒沈既白的腿，她说沈令仪那件衣裳是做给他的。沈令仪怎么可能做衣裳给他？沈令仪不会给他做衣裳。

沈既白猝然想起什么，疯似的开始翻找，终于，他在箱底找到了那件陈年旧裳......

“父亲有多久没去母亲那里了？”

“是因为煜儿长大了吗？再见阿爹，阿爹矮了，也胖了。”

沈既白的手开始发抖。

沈令仪给他做过衣裳，熹儿还在的时候沈令仪给他做了。他瘫坐在箱子旁，手碰那件旧裳，泣不成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