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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5章 疯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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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煜未置可否。

沈慕复坐到凳子,压低声音说:“你一定以为垣城的事是我做的,你错了,要杀你的人是父皇,而非我。”

他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沈煜身上,沈煜久久不能回神。

“不信?”沈慕直身,说:“顾长渊给父皇递了折子,其中除言让你归都,赞誉赏识之词频出。父皇老了,比不得当年,不然你道阿珩为何屈居牙兵都指挥使一职。外有沈峤,他握的一点兵马顶屁用!真要外敌入侵,保自己都难。”

沈煜剧震。

他以为沈既白的冷落,只是为了给他一个教训,逼他低头,逼他认错,逼他再回到曾经的父慈子孝。

没成想。

沈慕继续说:“父皇吩咐人暗中觅毒时,叫沈珩听着了。那时不知是用在你身上,不然也不会差人在你回来的途中下药。你命好,得顾长渊相助,不惜万里给你找大夫,这份福气,我与阿弟是肖想不来了。”

“想杀我的人多,有你没你都一样。”沈煜点点窗,不无疲乏地咳了咳,“树梢那片叶挂好久了,我想看,劳二哥开开。”

沈慕没有动,沈珩有些燥了。

若是可以,他恨不能现在杀了自己吧,开窗无望,沈煜不得不转回来面对他们。他如实说:“因为这张脸,我得过无尽恩宠,也因为这张脸,我被囚于方寸间。忠臣之道,为臣之节我不屑,身体发肤却受之父母,他为我父,纵然万般痛恶,我能怎么样?弑父杀君吗?二哥,我做不到。”

陡然被唤二哥,沈慕未觉惊喜,这太讽刺了。他争了半辈子,沈煜叫他二哥?!他弟弟,只有沈珩!

细微的面部变化,沈煜捕捉到了。但他不在意,他说:“寻我共商计策是假,告诉我,毒是父亲所下才是真。你的目的达到了,可以走了。”

“你——!”沈珩愤然地指沈煜。

沈煜轻轻说:“你什么,我不与你争,是你二人之幸。你还指望我自戕在你面前不成?倘若真的死于自戕,旁人不提,顾长渊就得笑话死我。完了还得在我坟头踹两脚,骂我没出息,我死都死了,你总得让我安生些。”

沈慕握沈珩的手,放下。

沈煜又说了,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
论得寸进尺,谁能比得过沈煜,沈慕强压怨愤的嘴脸快要撕破了,关键时刻,张定在外敲了门,问道:“二位殿下留下用膳吗?”

沈煜重复:“在这儿吃?”

“父皇特意做与四弟的,我们怎好夺人所爱。入冬了,雪厚不易行丧,”沈慕替他重开窗,树梢果真有那么一片叶,它在风中打着旋,却始终不肯随风走。沈慕嗤笑:“徒劳而已。”

沈煜:“你挡着我光了。”

沈慕、沈珩离开后,张定送来膳食,沈煜望了眼,兀自钻回被中了。

***

安稳月余,朔城迎来今冬第一场雪。宫里分发炭,或念沈令仪,或是担心沈煜确是他万分之一可能的儿子,沈既白问侧旁侍从,沈煜处可送了?

侍从有些支吾,沈既白倒没深究,只命他挑些好的,顺便把顾长渊写与沈煜的信带过去。

骤闻门外响,侍女忙慌过去提殿下房中还没炭,话停在天寒地冻,侍从已命下人抬筐进院。

“殿下在歇息?”侍从打量后问。

侍女不明其意,忐忑答:“没,外边冷,殿下在里面。”

侍从颔首。

雪不大,落地即化,靴子踩在地上没什么声。张定在挂毡帘,闻进屋迈槛的笃笃微响,说道:“进来搭把手。”

沈煜坐着,正觉没事干,便将目光落在帘子上。侍从打外掀开帘,不由一怔,只见昔日张扬的沈四殿下,此刻颓靡着身。

其面容,颧骨向外顶起,两腮微微凹陷,整个成了皮包骨,眼窝也在下陷。侍从嘴巴打结了,他愣愣说:“殿、殿下?”

沈煜没理他,他不想张定给窗挂上帘。

“下点雪而已,哪里就冻死我了!别挂了!!”沈煜小发了脾气,声如蚊蚋。

侍从给张定递上东西,张定箍好最后一个地儿,斜拎毡帘,问沈煜:“这样能看见吗?”

沈煜咳咳咳咳咳咳咳……

张定立马放帘了。

沈煜哀怨地看他,话堵在嗓子眼,蹦不出。好容易缓过劲,胸口蓦地一痛,侧首喷出口血。

侍从:“……”

张定像习以为常,慢条斯理去抽帕,有条不紊再去擦,最后扶沈煜靠好。

沈煜有气无力地:“看够了说事!”

他脾气越发不好。树上的叶子掉完了,他还没有死,难不成,真要死在积厚雪的严冬?

沈煜不想给人添麻烦。

侍从说:“圣上命我挑些炭送来给殿下,还有,上将军写与殿下的信。”

侍从双手奉上。

张定那个靠不住的,一听炭来了,马不停蹄就出去了,一点不顾他本来也无几的面子。沈煜颤巍巍伸出手,信搭他手上,合拢时忽然没力了,侍从忙稳住信,像大人教牙牙走路似的张手保护着,目光寸步不离,生怕沈煜把信弄掉了。

一股无名火自沈煜心头起,他拍信到枕边,下逐客令:“东西送到就走。”

侍从退上步,身刚转,后面沈煜的手砸到床沿了,眼瞅要掉下地,侍从眼疾手快托住了,跟着,血从沈煜口中迸涌而出。侍从慌了,“张定”“张定”地叫个不停。

还好,沈煜想,不是死在一脚深一脚浅的暴雨,也不是雪没半条腿、难以抬棺的鹅毛大雪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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