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前半:沈屿视角】
上午的课结束得很快。
沈屿从教室出来的时候,走廊上已经挤满了人。高一的新生还在找方向,三五成群地堵在楼梯口,像一群不知道往哪儿游的鱼。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步伐不快不慢,没有撞到任何人。
“食堂?”周围从后面追上来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吃啥?”
“随便。”
周围笑了一声:“你每次都随便,但每次点的都不一样。你到底是真的随便还是假的随便?”
沈屿想了想:“真的随便。”
“那你就是什么都能吃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帮你点。”
“好。”
周围又笑了一声,好像觉得这个对话很有趣。沈屿不知道为什么有趣,但也没有问。他和周围认识一年多了,已经习惯了周围这种——总是在笑、总是觉得很多事情有趣的状态。
食堂在一楼,从教学楼走过去要穿过一条连廊。连廊是露天的,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,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。沈屿走在阴影里,周围走在阳光里。
“你走那么快干嘛?”周围在后面喊。
沈屿放慢了半步。
食堂里已经很多人了。打菜的窗口前排着长队,空气里混着饭菜的味道——红烧肉、番茄炒蛋、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食堂味。沈屿站在队尾,等周围去打饭。
他不是很饿。
早上那杯豆浆撑了一上午,现在胃里还是满的。但他知道自己应该吃一点。中午不吃,下午就会饿,饿了就会注意力不集中,注意力不集中就会影响晚自习的效率。这是他很久以前就总结出的规律——吃饭不是为了好吃,是为了维持运行。
周围端着两个餐盘回来了。
“红烧排骨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。”他把一个餐盘推给沈屿,“你的。我的多了一份炸鸡排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?”
“你说的‘随便’。”
沈屿看着餐盘里的菜。红烧排骨,番茄炒蛋,清炒时蔬。他确实会点这些。
“谢了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沈屿拿起筷子,开始吃饭。他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。周围坐在对面,吃得比他快得多,一边吃一边在手机上翻什么东西。
“你猜开学第一天食堂有没有加菜?”周围说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没有。和上学期一样。”
沈屿没有接话。他夹了一块排骨,仔细地把骨头挑出来,然后把肉放进嘴里。
周围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,皱了一下眉。
“怎么了?”沈屿问。
“没事。”周围把手机扣在桌上,“我妈问我中午吃了什么。”
“你告诉她了?”
“还没。”
周围继续吃饭,沈屿也继续吃饭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餐盘的边缘镀上一层金色。食堂里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,有人在笑,有人在喊名字,有人在讨论上午的课。
沈屿觉得自己像一个坐在海底的人。
那些声音都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他听得见,但不觉得和自己有关。
他又夹了一块排骨。
就在这时,一个橙色的影子朝他冲了过来。
沈屿没有反应过来。
他只觉得眼前一花,然后就是一阵巨响——餐盘翻倒的声音、饭菜洒在地上的声音、还有一个人喊的“我靠”。他低头一看,自己的白衬衫上多了一摊红色的东西。
红烧排骨。
米饭。
还有一些番茄炒蛋的汤汁。
它们以一种毫不优雅的方式,从他的领口一路蔓延到腰间。
食堂安静了一瞬。
那种安静很短暂——可能只有一两秒——但在那一两秒里,整个食堂好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。所有人都看向了这个方向。
沈屿抬起头。
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穿橙色T恤的人。
就是开学典礼上那个打哈欠的人。
此刻他手里端着一个空餐盘——不,严格来说,他手里还有一个盘子,上面只剩了一碗汤,汤还在晃。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,眼睛瞪得很大,嘴巴微微张着。
“我靠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——”
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。排骨的汤汁已经渗进去了,沿着白色的布料向外扩散,像一幅正在形成的水墨画。他很清楚这件衬衫已经废了。
他应该生气。
至少应该皱眉。
或者叹一口气。
但他没有。不知道为什么,他看着那摊红色和白色的混合物,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“怎么办”,而是——那碗汤。那个人端着汤碗,手指被烫得微微发红,但他没有松手。
沈屿见过那种忍法。他自己也会。
“……没关系。”他说。
然后他端着仅剩那碗汤的餐盘,站起来,绕过地上的一片狼藉,走了。
他听到身后那个人还在说“对不起”,声音越来越远。周围好像说了一句什么,但他没听清。
他走出食堂,阳光很烈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,上面的油渍已经开始发干了,变得黏黏的。他又低头看了看那碗汤。汤已经不烫了。碗壁上有几道手指印,大概是那个人端过来的时候留下的。
那个人端了一路,被烫红了手指,但没有松手。汤也没有洒。
沈屿把汤端到餐盘回收处,倒掉了。他看着那碗汤倒进回收桶,红色的油花在白色的汤面上散开,然后消失在桶底。
那个人打的那碗汤,他还没来得及喝。
沈屿把那碗汤倒掉了。
他把空碗放在回收处的台子上,站了两秒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。油渍已经渗进去了,洗不掉了。他扯了扯领口,布料贴在皮肤上,很不舒服。
但他没有觉得烦。
他只是想起了那几根被烫红的手指。
“沈屿!”
周围追出来了,手里拿着两包纸巾。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“你衣服——”
“洗不掉就算了。”
周围看着他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把纸巾递给他:“你先擦擦。”
沈屿接过纸巾,抽出一张,低头擦了擦领口。油渍没有掉,只是晕开了一圈。
“那个人是哪个班的?”周围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认识他?”
“……不认识。”
周围看了他一眼。那个眼神让沈屿觉得周围已经看穿了一些什么,但他没有追问。
“你中午还吃吗?”周围问。
“不饿了。”
“那我帮你带个面包?”
“……好。”
周围转身回了食堂。沈屿一个人站在走廊上,手里攥着那团沾了油的纸巾。太阳照在他的白衬衫上,油渍在光线下反着光。
他把纸巾扔进垃圾桶。
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这是他有记忆以来,第一次穿着脏衣服站在公共场合。他的衬衫上全是油渍,领口歪了,袖口也被汤汁浸湿了。如果被他父亲看到,大概会说“仪容仪表是一个人的名片”。
但他没有觉得丢人。
只是觉得——那个人喊“对不起”的时候,声音很大。和开学典礼上那个毫无顾忌的打哈欠一样大。
好像完全不害怕被人听到。
而且他端汤的手,被烫红了。
沈屿伸出手,看了看自己的手指。干净的,白的,没有红印。
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别人的手指。
周围拿着面包出来了。
“红豆的。”
沈屿接过面包,没有吃。他把面包塞进口袋里,说:“回教室吧。”
“你不吃了?”
“晚点再吃。”
他们往回走。路过垃圾桶的时候,沈屿看到了那个被撞翻的餐盘——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,只剩下一摊油渍在地上,反射着白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