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周围。”他伸出手。
江寻和他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很干燥,握力适中,不是那种“我要证明我很有力”的握法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?”江寻问。
周围笑了一下:“因为我长了眼睛。”
江寻没听懂。但他觉得这句话不太好接,所以没有追问。
沈屿在旁边说:“你不用理他。”
周围看了沈屿一眼,用一种“你就是这样对待你最好的朋友”的眼神。沈屿没有回应那个眼神。
江寻看着这两个人,突然觉得有点好笑。沈屿和周围说话的方式,和沈屿跟别人说话的方式不一样。跟别人说话的时候,沈屿像一台机器——精准、高效、没有多余的情绪。但跟周围说话的时候,他像一个人。会反驳,会忽略,会说“你不用理他”。
江寻想,这大概是沈屿唯一的朋友。
“你田径队的?”周围问。
“对。刚去没几天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腿快断了。”
周围笑了一下:“赵铁军很严吧?”
“他昨天跟我说‘腿疼不是理由’。”
“标准赵氏语录。”周围说,“他以前带过一个学长,骨折了还坚持训练,赵铁军把他骂了一顿。说他‘不要命了’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:“他不是说‘腿疼不是理由’吗?”
“那是他对不疼的人说的。”周围说,“真疼的时候,他比谁都心疼。”
江寻想了想赵铁军那张黑脸,想象不出他“心疼”的样子。但他没有反驳。
沈屿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。他吃完了自己那份饭,把筷子放在碗沿上,正在喝那瓶水。江寻注意到,他的餐盘里几乎没有剩菜——每一道菜都吃得很干净,连米饭都一粒不剩。
“你吃饭像做实验。”江寻说。
沈屿抬起头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精确。没有误差。”
周围在旁边笑出了声。那笑声不大,但很真诚。
沈屿看了周围一眼,然后看向江寻。
“你吃饭像打仗。”他说。
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餐盘——排骨已经吃完了,番茄炒蛋还剩一点,空心菜只剩几根。但他的桌上掉了两颗米饭,还有一滴酱油。
“……我觉得你说得对。”
周围又笑了。这一次他的笑声大了一些,旁边桌的人都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收住笑,清了清嗓子,站起来。
“我先走了。你们慢慢吃。”他拿起那本物理练习册,往楼梯口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沈屿,下午物理课要交的作业你写了吗?”
“写了。”
“借我抄一下?”
“不借。”
“那你把答案给我看一下?”
“不给。”
周围叹了口气,走了。
江寻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,然后转头看沈屿。
“你对他一直这么……不客气?”
“他对我也不客气。”
“但他好像很了解你。”
沈屿想了想:“他认识我很久了。”
江寻没有继续问。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——不是他的水杯,是沈屿给他倒的水。他刚来的时候桌上就有一杯,温的,不烫。
“你什么时候开始练田径的?”沈屿问。
“上个月。”
“以前没练过?”
“没有。就跑着玩。”
“那你被赵铁军看上是因为跑得快?”
“他说我‘裸跑十一秒五’。”江寻说,“我不太懂这是什么水平。”
沈屿沉默了两秒。
“很快。”他说。
“真的?”
“普通人练一年可能也跑不到这个成绩。”
江寻看着沈屿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语气也没有变化。但他说的话,让江寻觉得——他是认真去查过的。不是随口说的“很快”,是真的知道“十一秒五”意味着什么。
“你查过了?”江寻问。
沈屿把那瓶水拧上,拧得很紧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江寻看着他拧瓶盖的动作。那种拧法——不是随便拧一下,是拧到“刚好不会漏但也不会拧不开”的程度。和江寻自己拧瓶盖的方式一模一样。
江寻想起上次在书店,他递水给沈屿的时候,瓶盖是拧松的。他没有多想,只是觉得这样方便。沈屿接过水的时候,看了他一眼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沈屿看的那一眼,不是因为“谢谢”,是因为“你的拧法和我的一样”。
“你拧瓶盖的方式和我一样。”江寻说。
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“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拧的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。有些人随便拧一下,有些人拧到打不开。你是拧到刚好。”江寻说,“我也是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
他把那瓶水放在桌上,站起来,端起两个空餐盘。
“走吧。下午还有课。”
江寻站起来,跟着他走向餐盘回收处。沈屿走在前面,步伐不快不慢。江寻走在后面,看着他白色的T恤。
两件白色T恤。一件很干净,一件上面有酱油渍。
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沈屿停下来,侧身让江寻先走。江寻愣了一下,然后走下去。
走到一楼的时候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沈屿还在楼梯上,隔着七八级台阶,正往下走。阳光从食堂大门照进来,把他的白T恤照得很亮。
江寻站在门口等他。
沈屿走出来的时候,风刚好吹过来。十一月的风已经不热了,带着一点凉意,吹得人的头发往一边倒。
“下周一你还来吗?”沈屿问。
江寻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这一次笑得很自然,不用控制,不用修饰,就是觉得高兴。
“来。”他说。
“你别迟到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上次也这么说。”
沈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江寻摆了摆手,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了。走了两步,他又回头。沈屿还站在那里,阳光在他身后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下周一我请你。”江寻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今天请了我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不行。礼尚往来。”江寻笑了一下,“下周一,二楼小炒。我点的菜你不一定爱吃,但你必须吃完。”
沈屿看着他,过了两秒,说了两个字。
“随便。”
江寻笑了。这一次他笑出了声。
他转过身,往教学楼跑去了。跑了两步,他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,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你裤子上有酱油。”
江寻低头一看——白色裤子上,一大块酱油渍,在右腿膝盖上方,形状像一朵云。
他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那朵云,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。
他决定笑。
他笑了很久,久到路过的人都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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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寻的心里:
他不知道为什么,和这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,时间过得很快。
不是那种“一眨眼就没了”的快。
是那种——你希望它慢一点,但它还是很快。
他说“下周一我请你”。不是客气,是真的想请。
他想看那个人吃东西的样子。吃得很慢,每一口都嚼很多下。
他觉得那个样子很好看。
他不知道这算什么。
但他不打算深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