期中考试结束那天,下了雨。
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暴雨,是那种细细密密的、像谁在天上撒盐的雨。江寻没带伞,但他不在乎。他从考场出来的时候,头发已经湿了,校服肩膀上深了一块,看起来像被人泼了水。和上次被泼排骨那回差不多,只不过这次是水,不是油。
他的心情比天气好一万倍。
数学考完了。最后一道大题他写完了。不是蒙的,是真的写完了。第一步、第二步、第三步,每一步都写了过程,最后得出了一个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的答案。他不知道对不对,但他写完了。
这就够了。
从考场到教学楼,要经过一条连廊。连廊是露天的,雨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他的脸上、脖子上、手背上。凉丝丝的,很舒服。
他跑了起来。
不是因为躲雨,是因为他等不及了。
他想去找沈屿。
沈屿的考场在三楼。理科实验班的人单独在一层楼考,不像他们普通班,和别班混在一起。江寻跑上三楼的时候,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。有的在对答案,有的在讨论中午吃什么,有的在走廊上发呆,脸上写满了“我不想活了”。
理科实验班的人对答案的方式和普通班不一样。普通班的人对答案:“你第三题选的啥?”“A。”“完了我选的C。”“那你完了。”理科实验班的人对答案:“第三题你用了什么方法?”“导数。”“我是用参数分离做的。”“哪个更快?”“参数分离。但导数更稳。”
江寻听不懂。他也不需要听懂。
他走到理科实验班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在收拾笔袋。他的动作很慢,和平时一样,不紧不慢的。周围的人都在说话、在笑、在对答案,只有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,像一个被按了静音键的视频。
江寻走进去的时候,已经没有人看他了。他来了这么多次,理科实验班的人已经习惯了。有些人甚至会跟他打招呼——“来找沈屿?”“嗯。”“他在那边。”
他走到沈屿桌前。
“考完了!”他说,声音很大,大到旁边的人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沈屿抬起头。
“你头发湿了。”
“下雨了。”
“你没带伞?”
“没。跑得快。”
沈屿看着他,好像想说什么,但最后只是从桌斗里抽出一包纸巾,递给他。
“擦擦。”
江寻接过来,抽出一张,胡乱地在头上擦了两下。头发被他擦得更乱了,像一只刚被摸过的猫。
“你考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还行。”
“什么叫还行?”
“就是还行。”
江寻盯着他看了两秒,突然笑了。“还行”从沈屿嘴里说出来,大概就是“很好”的意思。他只是在谦虚。或者说,他不是在谦虚,他是真的觉得“很好”这个词太夸张了。“还行”比较安全。不会被人觉得在炫耀,也不会被人觉得太得意。
“我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写完了。”江寻说。
沈屿看着他。
“真的?”他的语气里有一样东西,江寻没听过。不是怀疑,是——意外。带一点高兴的那种意外。
“真的。第一步你教过,第二步我自己想的,第三步公式套对了。答案不知道对不对,但过程写了。”
沈屿点了点头。
“不错。”
两个字。只有两个字。但江寻觉得这两个字比他妈说“你真棒”还有用。因为说“你真棒”的人很多。他妈会说,他妹会说,许安会说,陆辞会说。但“不错”从沈屿嘴里说出来,不一样。沈屿不是那种随便夸人的人。他夸你,就是真的觉得你不错。
“你猜我能考多少?”江寻问。
“不猜。”
“猜一下嘛。”
“不猜。”
“65?”
“……”
“68?”
“……”
“70?”
沈屿把笔袋拉上,放进书包里。
“成绩出来就知道了。”
“你现在说一个呗。”
“说了不算。”
“那你说一个我听听。”
沈屿抬起头看着他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江寻觉得他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67。”他说。
“为什么是67?”
“因为你上次67。”
“那我这次肯定比上次高。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一定。”江寻说,“我这次比上次认真。”
沈屿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但他的嘴角——江寻看到了——动了。不是笑,但接近笑。
“你等我一下。”沈屿说。
“等你干嘛?”
“吃饭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吃饭?现在?和他?
“你请我?”江寻问。
“你上次请了我。这次我请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礼尚往来。”
江寻看着沈屿站起来,把书包甩到肩上,朝门口走去。他的步伐还是那种——每一步都一样,好像用尺子量过的。但江寻觉得,今天他走得比平时快了一点。
不是心理作用。他真的走快了。
食堂里人很多。
期中考试考完了,所有人都像从笼子里放出来一样。打菜的窗口前排着长队,有人在喊“阿姨多给点肉”,有人在抢最后一份糖醋排骨,有人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挤来挤去,嘴里喊着“让一让让一让”。
沈屿没有去挤。他站在队尾,等。江寻站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手机,在回许安的消息。
许安:考完了?
江寻:考完了。
许安:数学怎么样?
江寻:最后一道大题写完了。
许安:?你抄的?
江寻:我自己做的。
许安:太阳从西边出来了。
江寻:你能不能对我有点信心?
许安:不能。你从初中开始数学就没及格过。
江寻:这次可能及格。
许安:要是及格了,我请你吃饭。
江寻:你说的。
许安:我说的。
江寻把手机塞回兜里,转头看沈屿。
“许安说如果我数学及格了,她请我吃饭。”
“那你有人请了。”
“但我还是想让你请。”
沈屿看了他一眼。
“为什么?”
江寻想了想。为什么?因为他想和沈屿吃饭。不是因为食堂的菜好吃,不是因为沈屿会帮他点菜,是因为——坐在沈屿对面吃饭的时候,他觉得时间过得慢。那种慢不是无聊,是舒服。像冬天晒太阳,不想动,不想走,就想一直待在那里。
“因为你会帮我挑排骨。”他说。
沈屿看着他,没说话。但他的耳朵——江寻看到了——是红的。这一次不是因为太阳。食堂里没有太阳。
他们打了饭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。
沈屿的餐盘里:红烧排骨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。江寻的餐盘里:红烧排骨、番茄炒蛋、清炒时蔬。一模一样的。
“你怎么又点一样的?”沈屿问。
“你上次说‘刚好’。我想试试‘刚好’是什么味道。”
沈屿看着他,好像想说什么,但没说出来。
江寻夹了一块排骨,咬了一口。肉很烂,骨头一咬就脱了。味道不淡不咸,不油不柴。不是那种“哇好好吃”的好吃,是那种——你吃完了一块,还想吃第二块。
“确实是‘刚好’。”江寻说。
沈屿低下头,开始吃饭。
他们吃得很慢。沈屿本来就吃得慢,江寻今天也放慢了速度,跟着他的节奏。沈屿夹一块排骨,他也夹一块。沈屿吃一口饭,他也吃一口。像一个笨拙的模仿者。
“你在学我?”沈屿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的节奏和我一样。”
“巧合。”
“你嚼了十二下。和我一样。”
江寻嘴里还含着饭,差点呛到。
“你在数?”他含混地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知道我嚼了十二下?”
沈屿没有回答。他低下头,继续吃饭。但这一次,他嚼得更快了。
江寻看着他,笑了。
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赢了三回。
吃完饭,他们走出食堂。
雨已经停了。地上还是湿的,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,混着食堂的油烟味,不太好闻,但也不难闻。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薄薄的光。
“你下午有事吗?”江寻问。
“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