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们去天台?”
沈屿看着他。天台?去天台干嘛?他的眼神在问这个问题。
“我上次发现有一扇门没锁。”江寻说,“上面能看到整个学校。”
“你怎么发现的?”
“我上次被老师罚站,在教学楼后面站着,看到那扇门没关严。”江寻说到这里,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,“后来上去看了一下。”
沈屿看着他,沉默了一秒。
“……你被罚站还到处跑?”
“站着也是站着。”江寻理直气壮,“我又没离开学校范围。”
沈屿看着他,又沉默了一秒。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走吧。”
天台在教学楼的顶楼。
那扇门确实没锁。江寻推了一下,门吱呀一声开了,露出通往天台的楼梯。楼梯上有些灰,墙角有蜘蛛网,看起来很久没人来过了。
他们走上去,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。
风迎面扑来。很大。很凉。带着雨水和青草的味道。
江寻走到天台边沿,扶着栏杆往下看。整个学校尽收眼底——教学楼、操场、食堂、花坛、那棵银杏树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小小的,像蚂蚁。食堂门口有人进进出出,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模模糊糊的。
“好看吗?”他转头问沈屿。
沈屿站在他旁边,也在往下看。
“嗯。”
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。平时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,现在乱七八糟地搭在额头上。他没有去理,好像不在意。江寻第一次看到他头发乱的样子。他在想,沈屿小时候大概也是这样。头发乱乱的,跑起来的时候风会把它们吹起来。
他不知道沈屿小时候是什么样子。但他觉得,大概和现在不太一样。现在他站得很直,手放在栏杆上,手指微微弯曲,像是在抓住什么。不是怕掉下去,是——像在确认自己站得稳。
“你恐高吗?”江寻问。
“不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抓那么紧?”
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松开,又握上。
“习惯了。”他说。
江寻没有追问。他把目光收回来,看向远方。远处的山、远处的楼、远处的天空。云很厚,但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。
“你知道吗,”江寻说,“我以前从来没有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学校。”
“现在看到了。”
“嗯。比我想的要小。”
“学校没变。是你变高了。”
江寻转头看着他。沈屿的表情没有变化,好像只是在说一个事实。但江寻觉得那句话里有别的意思。不是“你长高了”,是“你的视野变了”。你站的位置变了,看东西的角度就变了。
“你说话好像我语文老师。”江寻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就是——总是有话外音。”
沈屿看着他,好像不明白“话外音”是什么意思。江寻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他自己也不太懂。他只是觉得沈屿说的话,表面上是这个意思,底下还有一层。那层东西不会直接说出来,但你听得见。如果你认真听。
“你期中考试能考第几?”江寻换了个话题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年级第一?”
“不一定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‘不一定’,但每次都是第一。”
沈屿没有接话。
江寻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你上次说,你从小学四年级就开始学数学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教的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是不是对你很严?”
沈屿看着远方,沉默了几秒。
“他只是不知道别的方式。”
江寻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但他没有问。因为他觉得沈屿说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和平常不一样。不是音调变了,是——那个声音的重量变了。变得重了一些。
“那你呢?”沈屿转过头,看着他,“你爸妈对你怎么样?”
“他们啊——”江寻想了想,“他们不怎么管我学习。我妈只管我吃饱没吃饱,我爸只管我开心不开心。”
“这样不好吗?”
“好。很好。”江寻说,“但有时候我也会想——如果他们管我多一点,我是不是会不一样。”
风又吹过来了。这次更大。吹得江寻的卫衣帽子翻了过来,盖在他头上,像一顶歪歪扭扭的帽子。他伸手把它翻回去。
“你冷吗?”沈屿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手在抖。”
江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确实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——这个地方太高了。风太大了。他站得太久了。他不是一个会在高处发抖的人,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。
“你手也凉。”他说。
他刚才碰了一下沈屿的手。不是故意的。是风把他的手吹过来,碰到了沈屿的手指。只是一瞬间。但他感觉到了——凉。很凉。不是冷,是那种血液循环不好的人特有的凉。
“你手为什么一直这么凉?”他问。
“体质。”
“你妈也这样?”
“不。她手很暖。”
“那你随谁?”
“随我爸。”
江寻想了一下他爸的样子——那个穿着白大褂、坐得像开会一样的中年男人。他手凉。这个信息好像不重要,但他记住了。
“你应该多穿点。”江寻说。
“我不冷。”
“你手凉。”
“手凉不代表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手凉?”
“血液循环不好。”
“那你应该多运动。”
沈屿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是在建议我去跑步?”他问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
“我不喜欢跑步。”
“那你喜欢什么?”
沈屿想了想。
“坐着。”
江寻笑了。那种笑很大声,从天台上传出去,被风吹得很远。
“坐着不是爱好。”他说。
“对我来说是。”
江寻笑得更厉害了。他弯着腰,双手撑着膝盖,笑得停不下来。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更乱了,笑声被风切成一段一段的,听起来像一首跑调的歌。沈屿看着他,嘴角动了。这一次他没有控制。他笑了。很小。但很真。
江寻抬起头,正好看到了。
“你笑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到你笑了。”
“风太大。你看错了。”
“你嘴角往上翘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沈屿转过头,看向远方。但他的嘴角——还是翘的。风怎么吹都吹不平。江寻没有拆穿他。他靠在栏杆上,看着远方的天空。云在移动,很慢。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的光,一会儿落在这边,一会儿落在那边。像有人在用一面镜子,反射着光。
他们站在天台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从耳边吹过,呼呼的。江寻觉得这一刻很好。不需要说话。不需要做任何事。就站在这里,吹着风,看着远方的云,旁边有一个人。
“沈屿。”他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下周六还补习吗?”
“期中考试都考完了。你想休息一周也行。”
“不想。”
沈屿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江寻想了想。
“因为补习的时候,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什么。”他说,“不是‘在学习’,是‘在往前走’。”
沈屿看着他,看了两秒。
“那周六见。”
“周六见。”
风又吹过来了。江寻闭上眼睛,感受着风从脸上流过。凉凉的。很舒服。他的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的,他没有去理。
他听到沈屿在旁边说了一句话。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你头发乱了。”
江寻睁开眼,转头看他。沈屿已经走到天台门口了,正在推那扇铁门。铁门吱呀一声开了,他走进去,身影消失在楼梯口。
江寻站在原地,摸了一下自己的头发。确实乱了。
他笑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江寻的心里:
他不知道“头发乱了”是什么意思。可能是因为真的乱了。可能是因为沈屿只是想找一句话说。但他觉得——那句话不是随便说的。沈屿不说随便的话。他说的每一句话,都经过了一个江寻看不到的筛选。能被他说出来的,都是他想了之后,决定说的。包括“头发乱了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