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长会在期中考试后一周。

江寻对家长会没什么感觉。不是因为他考得好——他从来没考好过——是因为他爸妈从来不会因为成绩骂他。他妈拿到成绩单，第一眼看的是排名，第二眼看的是他，第三眼说的是“吃饭了”。他爸更直接，成绩单都不怎么看，问他“最近开心吗”，他说“开心”，他爸就点了点头，好像这就够了。

但今天不一样。

今天他数学考了65。不是高分，但比他以前任何一次都高。他想让他妈看到。

他在校门口等林秀兰。风很大，十一月的风已经有点冷了，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，帽子拉起来，整个人缩成一只灰色的团子。

林秀兰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袋子里装着一个保温杯，还有一盒用保鲜膜包着的切好的水果。

“妈，你带水果干嘛？”

“给你吃的。”

“家长会又不是野餐。”

“开完会再吃。”林秀兰把塑料袋塞到江寻手里，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，“你爸今天本来要来的，但店里走不开。他让我跟你说——加油。”

“加油什么？”

“加油学习。加油跑步。加油吃饭。加油活着。”林秀兰想了想，“反正就是加油。”

江寻笑了一下，带着他妈往教学楼走。

林秀兰穿着件暗红色的棉袄，头发扎了个低马尾，脚上是一双黑色棉鞋，走起路来有点外八字。她走在临川一中的走廊上，和周围那些穿着大衣、拎着名牌包的家长站在一起，像一棵长在花园里的白菜。

不是不好看。是不一样。

但林秀兰不在乎。她东看看西看看，说“这学校真大”，说“这走廊真干净”，说“你们教室还有空调啊，比我们当年强多了”。

江寻走在她旁边，突然觉得挺骄傲的。

他妈是卖面条的。她做的面条是全世界最好吃的。她不会说英语，不会辅导作业，不会和别的家长讨论“孩子报了什么班”。但她会在家长会的时候带一盒切好的水果，用保鲜膜包好，放在塑料袋里，怕他饿着。

这就够了。

走到七班门口的时候，方芸已经在里面了。林秀兰走进去，找了一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来。她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——江寻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配的——架在鼻梁上，开始看桌上那张成绩单。

江寻站在门口，没进去。他靠在墙上，等着。

过了一会儿，许安从隔壁班出来了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，头发长了一点，扎了一个小揪揪。

“你妈来了？”她问。

“来了。在里面。”

“你爸呢？”

“看店。”

许安点了点头，靠在他旁边的墙上。

“你这次数学65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你上次67。”

“这次题难。”

“我上次跟你说如果你及格了我请你吃饭。”

“你说的。”

“行。周六。学校旁边那家烤肉。”

江寻笑了一下：“你还真请啊？”

“我说到做到。”许安看着他，“不像某些人，说请喝奶茶结果到现在都没请。”

江寻想了想，好像确实欠许安一杯奶茶。上次月考的时候他说“如果我及格了就请你喝奶茶”，结果他及格了，但忘了。

“下次一定。”他说。

“你每次都下次一定。”

“这次是真的。”

许安看了他一眼，没有继续拆穿他。她转头看向走廊尽头，那里有一个穿着深色大衣的中年女人正朝这边走来。

“我妈来了。我先走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许安走了。江寻继续靠在墙上，等。

走廊上很热闹。家长们在聊天，学生们在窜来窜去，有人在分发成绩单，有人在问“你们班第一名多少分”。江寻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，没有看到沈屿。

他不知道沈屿的家长今天来不来。上次家长会，沈屿的爸爸来了。那个人坐在理科实验班的教室里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，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和其他家长格格不入，像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人。

江寻只见过他一次。但他记住了。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一个只见过一次的人。可能是因为沈屿提到他的时候，声音会变。不是音调变，是——那个声音的重量会变。变重了一点。

他把这个念头甩掉了。

过了一会儿，林秀兰从教室里出来了。她手里拿着成绩单，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，脸上的表情不太好辨认。

“妈，怎么样？”

林秀兰把成绩单递给他。

“你数学65。”她说。

“嗯。”

“方老师说你这学期进步很大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她说你最近上课不睡觉了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她说你作业开始交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林秀兰看着他，沉默了一秒。然后她笑了。那种笑不是“我早就知道”的笑，是“我没想到”的笑。

“你那个朋友，叫什么来着——沈屿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他帮你补课？”

“嗯。”

“改天请他到家里吃饭。我给他做排骨。”

江寻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他们往外走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，林秀兰突然停下来，看着墙上贴的一张海报。那是田径队的招募海报，上面印着一个正在冲刺的运动员剪影，旁边写着“加入我们，跑出你的未来”。

“你上次说你在练田径？”林秀兰问。

“嗯。”

“赵老师说你跑得快？”

“嗯。”

林秀兰看着那张海报，看了几秒。然后她转头看着江寻。

“你喜欢吗？”

“喜欢。”

“那就好好练。”

“你不反对？”

“反对什么？”林秀兰说，“你开心就行。”

江寻看着他的妈妈。她穿着暗红色的棉袄，头发有点乱，老花镜还挂在脖子上。她是卖面条的。她不懂田径，不懂高考，不懂那些“别人家的孩子”怎么教育。但她懂一件事——她儿子开心，她就开心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谢谢。”

林秀兰看了他一眼，笑了。那种笑是“你是我儿子你说什么谢谢”的笑。

“走吧。回去帮你爸看店。”

他们坐公交车回店里。

林秀兰坐在靠窗的位置，江寻坐在她旁边。公交车晃晃悠悠的，窗外的风景一会儿是楼房，一会儿是树，一会儿是空旷的田野。林秀兰把塑料袋里的水果拿出来，揭开保鲜膜，递给江寻。

“吃。”

“回家再吃。”

“现在吃。苹果放久了会变色。”

江寻接过水果盒，用牙签戳了一块苹果。苹果切成了兔子形状——耳朵是耳朵，脸是脸，眼睛是两颗芝麻。他妈切水果都要切成兔子。

“你什么时候切的？”他问。

“早上。你还没起床的时候。”

江寻把那只苹果兔子放进嘴里，嚼了嚼。很甜。

“妈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我以后想练田径。”
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