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前半:江寻视角】
大年初一的白天,面馆不营业。
这是江寻家里为数不多的规矩之一。一年三百六十五天,面馆只关两天——大年初一,和大年初二。江海平说“钱赚不完,年要过好”,林秀兰说“你爸就是想偷懒”,江海平说“我一年偷两天懒怎么了”,林秀兰说“行行行,你偷你偷”。
于是大年初一就成了江寻家一年中最无所事事的一天。没有客人,没有订单,没有“老板一碗面多放香菜”。江海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,从早看到晚,换了八十多个频道,每个频道停留不超过三分钟。林秀兰在厨房里捣鼓吃的,一会儿端出一盘炸年糕,一会儿端出一碗酒酿圆子,一会儿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——苹果还是兔子的形状,耳朵是耳朵,脸是脸,眼睛是两颗芝麻。
江小溪窝在房间里看手机,偶尔出来倒水,偶尔出来拿零食,偶尔出来看一眼沈屿,然后缩回去。
沈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。不是物理,不是数学,是江寻从他妹书架上随手抽的一本小说——悬疑的,封面是一个黑乎乎的剪影,标题写着《消失的XXX》。他看得很慢,但很认真,每翻一页都会先看页码,确认没有跳过。
江寻坐在他旁边,百无聊赖地刷手机。朋友圈里全是年夜饭的照片——有人在晒饺子,有人在晒烟花,有人在晒全家福。他每张都点开看,每张都看得很敷衍。
“你无聊?”沈屿问,眼睛没离开书。
“有点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家过年很热闹吗?”
“那是晚上。白天就这样。”
沈屿翻了一页书。“那晚上做什么?”
江寻想了想。晚上做什么?放烟花。每年大年初一晚上,小镇广场上会有人放烟花。不是什么官方活动,就是镇上的人自己买的,你放一箱我放一箱,凑在一起,从天黑放到半夜。他小时候每年都去,长大了反而不怎么去了。不是不好看了,是一个人去看没意思。
“放烟花。”他说。
沈屿把书放下了一点,看着他。“你去?”
“你想去?”
“随便。”
“你别随便。你就说去不去。”
沈屿看着他,沉默了一秒。“去。”
江寻笑了。他把手机塞回兜里,站起来。“那晚上去。现在——吃饭。”
林秀兰在厨房里喊了一声“吃饭了”,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。江海平放下遥控器,江小溪从房间出来,沈屿把书合上放在茶几上。一家人坐到餐桌前,菜已经摆好了——红烧排骨、糖醋鱼、清炒时蔬、排骨汤。
“沈屿,排骨。”林秀兰把排骨转到沈屿面前。
“谢谢阿姨。”
“多吃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沈屿夹了一块排骨。江寻也夹了一块。两个人的筷子在空中碰了一下,江寻缩手,沈屿也缩手。林秀兰看到了,没说什么,低头喝汤。江海平也看到了,也没说什么,抬头看电视。江小溪没看到,她正在和一块糖醋鱼作斗争,鱼刺卡在嘴里,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“哥,帮我。”
江寻放下筷子,拿了一张纸巾递给她。“吐出来。”
江小溪吐出来,把纸巾团成一团,放在桌上。
“谢谢哥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她继续吃鱼。这一次吃得很小心,生怕再卡住。
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。江海平睡了个午觉,躺在沙发上,电视还开着,声音很小,像催眠曲。林秀兰在厨房里包馄饨,包了一排又一排,放在撒了面粉的案板上,白胖白胖的。江小溪回房间继续看手机,偶尔发出一声笑,很大声,隔着门都能听到。
沈屿把那本悬疑小说看完了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茶几上,封面朝上。
“看完了?”江寻问。
“嗯。”
“凶手是谁?”
“不能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说了你就不好奇了。”
“我不好奇。我就想知道。”
沈屿看了他一眼。“那你为什么问我?”
江寻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他确实不好奇。他问“凶手是谁”不是想知道答案,是想和沈屿说话。沈屿看出来了。
“凶手是那个邻居。”沈屿说。
“哪个邻居?”
“住在楼下的那个。”
“哦。”江寻点了点头,“我猜也是他。”
“你猜的?”
“嗯。因为书封上他的影子最大。”
沈屿看着他,沉默了一秒。“你在用封面猜凶手?”
“不然呢?我又没看书。”
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书拿起来,放回江小溪房间门口的椅子上。回来的时候,江寻还坐在沙发上,手机扣在腿上,看着他。
“你笑什么?”
“没笑。”
“你嘴角动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沈屿在他旁边坐下来。窗外的阳光已经偏西了,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,暖洋洋的。
“几点了?”沈屿问。
“四点半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广场?”
“天黑。六点多。”
“还有一个半小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现在干嘛?”
江寻想了想。“看电视?”
沈屿看了看电视。江海平还在睡,电视上在放一个综艺节目,一群人站在台上做游戏,笑得很假。
“不看。”沈屿说。
“那你干嘛?”
“坐着。”
江寻笑了。“你上次在天台也说‘坐着’。坐着是你的爱好?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坐着。我陪你。”
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。电视里的笑声一阵一阵的,像远处的海浪。江海平在沙发上打着轻微的鼾。厨房里传来林秀兰包馄饨的声音——筷子碰碗沿,叮的一声。
沈屿没有看书。江寻没有看手机。他们就是坐着。窗外的阳光慢慢从膝盖移到脚踝,从脚踝移到地板,从地板移到墙上。
五点半的时候,江海平醒了。他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,看了看电视,又看了看沙发上并排坐着的两个人。
“几点了?”
“五点半。”江寻说。
“该准备晚饭了。”
“妈在包馄饨。”
“那我去下。”江海平站起来,往厨房走了两步,又回头,“沈屿,晚上吃馄饨。你阿姨包的。”
“好。”
江海平走进厨房,里面传来水烧开的声音、锅盖揭开的声音、馄饨下锅的声音——噗通噗通,像小石头掉进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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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后半:沈屿视角】
天快黑的时候,江寻从房间里拿出一件羽绒服,扔给沈屿。
“穿上。外面冷。”
沈屿接过来。黑色的,很轻,摸上去很软。“你的?”
“我妈的。她说你穿她的就行。”江寻笑了一下,“她比你还胖一点。”
沈屿看了看手里的羽绒服,又看了看林秀兰从厨房里探出来的身影。她在笑,好像在说“没事,穿吧”。沈屿把羽绒服套上了。大了一点,但没有大到不合身。袖口有洗衣液的味道,和江寻家床单的味道一样。
他们走出门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面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风不大,但冷,吹在脸上像被冰水拍了一下。江寻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沈屿没有围巾,他把领口竖起来,缩着脖子。
“你冷?”江寻问。
“不冷。”
“你缩脖子了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“风吹的你缩脖子?风又不是手。”
沈屿没有接话。江寻走在他右边——和他换了一个位置。以前他走在右边,沈屿在左边。今天他换到了左边。
“你为什么换位置?”沈屿问。
“这边没风。”
沈屿看了看。右边的树比左边多,确实挡风。江寻把他的位置换给了沈屿。沈屿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,把围巾从江寻脖子上扯了一半过来,绕在自己脖子上。
“你干嘛?”江寻的声音闷在围巾里。
“冷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冷吗?”
“现在冷了。”
江寻没有说话。围巾被拉长了,两个人共用一条,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。谁都没有再往中间靠,谁都没有往两边挪。
广场在小镇的东边,走路过去十五分钟。
他们到的时候,已经有人在了。三三两两的,有的是一家老小,大人牵着小孩,小孩手里拿着小烟花棒,滋滋地冒着火星。有的是年轻情侣,站在角落里,靠得很近。有几个小孩在追跑,跑得很快,差点撞到沈屿,江寻伸手拉了他一下,小孩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笑着跑远了。
“你没事吧?”江寻松开手。
“没事。”
“那进去。”
广场中央已经摆了几箱烟花,大的小的都有,方方正正的,贴着红色的包装纸,上面写着“富贵满堂”“吉祥如意”之类的字。几个大人正在点引信,蹲在地上,打火机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。
“站远点。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人群往后退了几步。沈屿和江寻也往后退。江寻踩到一个人的脚,说了声对不起,那人说没事,继续举着手机拍。
第一箱烟花被点燃了。引信滋滋地响了几秒,然后——嘭。一声沉闷的巨响,一团火光冲上天空,炸开,变成一朵金色的菊花。花瓣从中间向外扩散,一点一点地落下来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金子。
“好看吗?”江寻问。
沈屿抬起头。又一朵烟花炸开了,这一次是红色的,像一团火球,炸开之后变成无数颗小星星,一闪一闪的,慢慢往下掉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以前看过烟花吗?”
“看过。”
“在哪?”
“电视上。”
江寻转头看着他。沈屿的目光还在天上,没有注意到他在看。又一朵烟花炸开,蓝白色的,很亮,把沈屿的侧脸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眼睛是浅色的——江寻一直知道,但在烟花的照射下,那双眼睛变得不一样。像里面有光,不是反射的,是自己发出来的。
“你以前没去现场看过?”江寻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一次都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江寻沉默了。他看着天上那些花一朵一朵地炸开,又一点一点地落下。红的、黄的、蓝的、绿的、紫的,像有人在天空中打翻了颜料盘。
“那今天是你第一次。”
“嗯。”
“开心吗?”
沈屿转头看着他。烟花的光在他们之间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又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在闪的时候,江寻能看到沈屿的表情。在灭的时候,什么都看不到。
“开心。”沈屿说。
江寻笑了。他把围巾又往沈屿那边拉了一点。
又放了几箱。烟花的颜色越来越多了,有的会变色,从红变绿,从绿变蓝,从蓝变紫。有的会响,炸开之后噼里啪啦的,像放鞭炮。有的会转圈,冲上天的时候是直的,到顶了突然转了个弯,画出一个弧线。
沈屿一直仰着头,脖子酸了,但没有低头。他怕错过。他从来没有在现场看过烟花。以前在电视上看的时候,他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——不就是光吗,和台灯的光、路灯的光、月光没什么区别。但现场不一样。现场的光是有声音的。嘭的一声,然后是一阵细碎的炸裂声,然后是一声闷响,然后是人群的欢呼声。这些声音混在一起,把整个人包住了。
“你脖子不酸吗?”江寻问。
“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