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低头休息一下。”
“还有吗?”
“还有。那边还有好几箱。”
沈屿低头揉了揉脖子。他的后颈很凉,风吹过来的时候像被人捏了一下。他搓了两下,把手放下来。
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后颈上。
江寻的手。热的。
“你手好凉。”江寻说。
“嗯。”
“脖子也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说?”
“说了也凉。”
江寻把手收了回去。沈屿的后颈还留着他的温度——不是热,是暖。那种暖没有持续很久,很快就散了。但沈屿记得那个温度。
又一箱烟花被点燃了。这一次是一朵很大的——不是一朵,是一串。金色的,一颗一颗地往上飞,像有人在往天上扔星星。飞到最高处的时候,它们同时炸开,整个天空被照亮了。
人群发出了“哇”的一声。沈屿没有“哇”,但他张开了嘴。不是想说“哇”,是那颗星星炸开的时候,他想吸一口气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知道我小时候最喜欢什么烟花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那种小的。拿在手里的。滋滋滋的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江寻把手伸出来,五指张开,做了个“滋滋滋”的手势。
“像这样。”他说,“小时候觉得——光可以在手里,很神奇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也觉得。”江寻把五根手指握起来,又张开,“光在手里,像抓住了什么。”
沈屿看着他的手。指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短,手背上有几道细细的青筋。这是一双搬过面粉、打过篮球、在跑道上挥过汗的手。
“你抓不住光。”沈屿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江寻把手放下来,“但可以抓你的手。”
人群又在“哇”了。又一朵烟花炸开,紫色的,很大,炸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。沈屿没有听到那声巨响。他听到了江寻说的话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说什么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
“你听错了。”
沈屿没有追问。他把目光转回到天上。烟花还在放,一朵接一朵,没有停。但他脑子里没有烟花,全是江寻刚才那句话——“但可以抓你的手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白的,凉的,指节分明。他把手缩进了袖子里。
烟花放了一个多小时。
最后一箱是最大的。点燃的时候引信烧了很久,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。然后——轰。不是嘭,是轰。一团巨大的火光冲上天空,炸开,变成一面金色的瀑布。金色的光从天空倾泻而下,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盆金水。
人群发出了最响亮的“哇”。有人鼓掌,有人吹口哨,有人喊“新年快乐”。
江寻也喊了。“新年快乐!”
他喊的时候转过头看着沈屿。沈屿没有喊。他看着那面金色的瀑布,光落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成了金色。
“新年快乐。”他说。没有喊,是说。说给江寻听的。
江寻听到了。他没有说“你也是”。他伸出手,拉住了沈屿的手——不是握,是拉。手指勾着手指,像小时候拉钩那样。
“怕你走丢。”他说。
广场上这么多人,他不会走丢。沈屿知道。江寻也知道。但江寻的手没有松开。
沈屿也没有挣开。
烟花放完了。人群开始散了。小孩骑在大人的肩膀上,手里还拿着没放完的小烟花棒。年轻人三五成群地往外走,在讨论刚才哪一朵最好看。老人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的,像在散步。
江寻和沈屿走在最后面。他们的手还勾着,不知道是谁没有松开,还是两个人都没有松开。
走到广场边上的时候,路灯亮了。橘黄色的光照在人行道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。高的那个是江寻,矮的那个是沈屿。他们的手在中间连在一起,影子上也连在一起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说‘新年快乐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在对我说吗?”
沈屿看着他。路灯的光照在江寻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烟花的味道还没有散,空气中有一股硫磺的气味,不好闻,但不讨厌。
“嗯。”沈屿说。
江寻笑了。那种笑不是“我赢了”的笑,是“我猜到了”的笑。
“我也是。”他说。
他们继续走。手还勾着。谁都没有松开。
走到巷口的时候,江寻停下来。
“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先进去。我把围巾收一下。”
沈屿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,还给江寻。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“谢谢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围巾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江寻把围巾叠了一下,抱在手里,“你下次来还穿这件羽绒服吗?”
“你妈说我穿好看。”
“她说什么都好看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江寻的表情很坦然,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进去了。”沈屿说。
“嗯。”
沈屿转身走进巷子。走了几步,他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。
“沈屿。”
他停下来,没有回头。
“明年还来。”江寻说。
沈屿站在巷子里,路灯的光从身后照过来,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墙上。他看着那个影子,说了一个字。
“好。”
他继续走。走进面馆的门,走上楼梯,走进客房。他关上门,靠在门板上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手指上还留着江寻手指的温度——不是热,是暖。那种暖没有持续很久,但沈屿知道,他不会忘。
他走到窗边,往外看。江寻还站在巷口,手里抱着那条围巾,仰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天上没有烟花了。只有月亮,弯弯的,像一道划痕。
江寻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进了面馆。楼下传来关门声、脚步声、江海平问“冷不冷”的声音、林秀兰说“馄饨在锅里热着”的声音。
沈屿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裂缝,和江寻房间的不一样——这一条是直的,从这头到那头,像一条路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今晚的第一朵烟花。金色的,像一朵巨大的菊花。他想起江寻说“光可以在手里”。他想起江寻说“可以抓你的手”。他想起江寻说“怕你走丢”。
他翻了个身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拿起来。
江寻:你睡了吗?
沈屿:没有。
江寻:我也是。
沈屿:你明天几点起?
江寻:不知道。我妈说早上吃馄饨。
沈屿:好。
江寻:你今天开心吗?
沈屿:开心。
江寻:比昨天开心?
沈屿:嗯。
江寻:为什么?
沈屿看着那行字,想了想。为什么?因为昨晚的烟花开在天上,今晚的烟花也在天上。但今晚,有人拉了他的手。不是不小心碰到的,是故意的。是“怕你走丢”。
沈屿:因为你在。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沈屿以为他不会回了。然后手机震了。
江寻:那你多待几天。
沈屿:好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他看着那块光斑,嘴角是翘的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。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手机还在枕头旁边,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。
江寻:晚安。
江寻:不对,早安。
江寻:你醒了给我发消息。
沈屿笑了一下。不是嘴角动一下,是真的笑了。
他打了两个字:醒了。
对面秒回:我也醒了。
沈屿:你几点起的?
江寻:六点。帮你爸开店。
沈屿:帮我爸?
江寻:你爸不就是我爸吗?
沈屿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他没有纠正江寻。
他打了两个字:知道了。
江寻:不许说知道了。要说“好”。
沈屿:好。
江寻:这还差不多。下来吃馄饨。我妈煮好了。
沈屿坐起来,把被子叠好,把枕头放平。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很亮,不刺眼。楼下,面馆的灯箱还亮着,门口支着那口大锅,白气呼呼地往上冒。
江寻站在门口,仰着头,好像在看他。
沈屿站在窗口,往下看。
隔着一层玻璃,他们对视了一秒。然后江寻笑了,挥了挥手。沈屿也笑了一下,很轻,不知道江寻有没有看到。
他转身下楼了。
馄饨在桌上,冒着热气。他的那碗,加了紫菜和虾皮,没有香菜。林秀兰记得他不吃香菜。他只说过一次。
沈屿坐下来,拿起勺子。馄饨很烫,他吹了一下,吃了一口。
“好吃吗?”林秀兰站在旁边问。
“好吃。”
“那你多吃点。锅里还有。”
“好。”
江寻坐在他对面,也在吃馄饨。他的那碗加了辣椒油,红彤彤的。他吃得很快,烫得嘶嘶的,但没有停下来。
沈屿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
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。馄饨的热气在他们之间升起来,模糊了彼此的轮廓。
新年的第一天,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