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前半:江寻视角】
初四早上,江寻醒得比平时早。
天还没亮,窗外灰蒙蒙的,枇杷树的影子映在窗帘上,像一幅墨色的画。他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了一会儿,然后翻了个身。
沈屿今天要走。
他知道。昨天就知道了。沈屿说“我妈让我初四回去”,他说“好”,没说“你能不能多待一天”。因为他知道沈屿不会多待。沈屿的母亲发了消息,沈屿回了“好”,一个字。沈屿答应的事情,不会改。不是不能改,是不会。沈屿是那种“好”就是“好”的人。
但他不想让沈屿走。
江寻翻了个身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窗外的天慢慢亮了,从灰变白,从白变浅蓝。枇杷树上的雪还没化,枝头压得低低的,像在鞠躬。他盯着那棵树看了一会儿,然后坐起来,穿衣服。灰色卫衣。不是故意的——衣柜里好几件卫衣,他伸手抓的第一件。抓完之后看了一眼,灰色的。和沈屿那件一样的灰色。
他下楼的时候,林秀兰已经在厨房里了。锅里的水烧着,咕嘟咕嘟的,冒着白气。她听到脚步声,头也没回。
“今天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舍不得?”
江寻站在厨房门口,没说话。林秀兰转过头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那种笑不是“我抓到你把柄了”,是“我懂”的笑。
“他下午才走。你还有一上午。”
江寻走进厨房,站在她旁边。锅里煮着粥,米粒在沸水里翻滚,胖乎乎的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——一个人走了,还会回来吗?”
林秀兰看着他,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。
“那要看他想不想回来。”她说,“你留他,他不想回来,也没用。你不留他,他想回来,他自己会来。”
江寻没有说话。他把手伸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有一张纸条,他昨天写的。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下次还来。我妈说的。”他写完之后觉得太直白了,又写了一张——“你围巾落我家了。”第一张塞进了自己的口袋,第二张也塞进了自己的口袋。他不知道要送哪一张。或者都不送。
沈屿下楼的时候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——不是灰色卫衣。他换衣服了。
江寻看着他,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不穿那件了?”
“洗了。”
“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?”
“袖口脏了。”
江寻想说他不在乎袖口脏不脏,但没说。他看着沈屿那件深蓝色毛衣,领口规整,衣摆扎进裤腰,和平时一样。但少了那件灰色卫衣,他觉得少了点什么。
“吃早饭。”林秀兰把粥端上桌。
沈屿坐下来。他的那碗粥加了红枣和枸杞,江寻的那碗没有。江寻的那碗白粥,配一碟咸菜,一碟腐乳,一根油条。林秀兰说“红枣补血,你太瘦了”,沈屿说“谢谢阿姨”,吃了一口。
江寻坐在他对面,喝着白粥,咬了一口油条。油条是脆的,咬下去咔嚓一声,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响。
“你几点的车?”江寻问。
“下午两点。”
“那还有好几个小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去哪?”
沈屿想了想。“随便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“你不能换个词吗?”
“都行。”
江寻笑了。“你故意的?”
沈屿的嘴角动了一下。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江寻也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桌面上,把两个人的碗照得亮亮的。
上午的时间过得很慢。
江寻带沈屿去了小镇的菜市场。他说“让你看看我家的菜都是从哪买的”,沈屿说“好”。菜市场在老街的东边,走路十分钟。雪还没化,地上湿漉漉的,踩上去吱吱的。沈屿走在江寻右边——不是左边。江寻走在他左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菜市场里的人很多,过年的气氛还没散。卖肉的摊子上挂着红色的灯笼,卖鱼的摊子上水花四溅,卖菜的摊子上青菜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排排绿色的士兵。江寻走到一个卖肉的摊位前,指着挂着的排骨说“我妈就是在这买的”,沈屿看了一眼,说“肥瘦刚好”,江寻说“你会挑肉?”,沈屿说“不会,但吃多了就看出来了”。江寻看着他,想说你才来我家吃了三次排骨,就说“吃多了”。他说不出来。
沈屿对卖肉的阿姨说“这排骨不错”,阿姨笑了,说“小伙子有眼光”,然后切了一块,用塑料袋装了,塞到沈屿手里。“送你。回去让你妈炖。”沈屿看着手里的排骨,愣了一下。他没有说“这不是我家”,他说了“谢谢阿姨”。江寻在旁边看着,嘴角是翘的。他想说“那不是他家”,但他没说。因为沈屿说了“谢谢阿姨”。没有纠正。沈屿没有说“我不是这里人”,没有说“我只是来玩的”,没有说“我家不在这”。他说“谢谢阿姨”。江寻把这句话收进了心里。
从菜市场出来的时候,沈屿手里多了一袋排骨。他拎着那袋排骨,走在江寻旁边。
“你拿着干嘛?”
“阿姨送的。”
“那是让你带回家的。”
“我家——我妈不会做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沈屿说“我妈不会做”的时候,语气很平,好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。但江寻知道不是。
“那你带回去,让你家阿姨做。”
“阿姨过年回家了。”
“那你自己做。”
“不会。”
“我教你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“你会?”
“不会。但可以学。”
他们走在老街上,手里拎着一袋排骨,像两个刚从菜市场回家的邻居。路过桥的时候,沈屿停下来,往桥下看了一眼。河面上的冰化了一些,露出下面的水,黑色的,流动的,很慢。
“冰化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初四了,天暖了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河面上的冰,看着那些正在融化的白色,一块一块的,像被水吃掉的面包。
“江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冰都会化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——如果冰不想化呢?”
江寻看着他。沈屿的目光还在河面上,没有转过来。他的侧脸在冬天的阳光里很白,白得像没有晒过太阳。
“不想化也会化。”江寻说,“天暖了,没办法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
“但化了之后变成水,水会流到江里,江里会流到海里。”江寻说,“海不会结冰。海太大了,冻不住。”
沈屿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所以不是消失了。”江寻说,“是换了一个地方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冬天的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,把他的眼珠照成了浅金色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江寻以为自己脸上有什么东西。
“怎么了?”江寻问。
“没什么。”
沈屿转回头,继续看河面上的冰。但他的嘴角是翘的。江寻看到了。他没有问为什么翘,因为他知道。沈屿听懂了。
他们回到家。林秀兰正在厨房里切菜,看到沈屿手里的排骨,愣了一下。
“哪来的?”
“菜市场阿姨送的。”江寻说。
“哪个阿姨?”
“卖肉的那个。”
“王阿姨?”
“嗯。”
林秀兰笑了。“她怎么突然送排骨?”
“沈屿说她排骨好。”
林秀兰看着沈屿,笑得更开了。“那中午炖了。你吃了再走。”
沈屿把手里的排骨递给她。“谢谢阿姨。”
林秀兰接过去。江寻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沈屿,又看了看林秀兰。他想起沈屿说“谢谢阿姨”的时候,没有犹豫。他说“谢谢阿姨”的时候,好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。
江寻走进厨房,站在林秀兰旁边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屿说——他不想走。”
林秀兰手里的刀停了一下。她转过头看着江寻。
“他说的?”
“没有。他看冰的时候说的。说冰不想化。”
林秀兰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她放下刀,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拍了拍江寻的肩膀。
“那他还会回来。”她说。
江寻没有说话。他走出厨房,回到客厅。沈屿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那本悬疑小说——他又在看,翻到的是中间的位置,不是开头。他已经看过一遍了。
“你怎么又看这本?”
“好看。”
“你不是知道凶手是谁了吗?”
“知道。但过程好看。”
江寻在他旁边坐下来。沙发陷下去一块,沈屿的身体往他这边歪了一下,又坐正了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沈屿把书放下了一点,看着他。
“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?”
江寻看着他。这个问题他没想到。他以为他会说“寒假”或者“暑假”或者“有空的时候”。但沈屿说“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”。不是“我什么时候能来”,是“你想让我什么时候来”。
“下个月。”江寻说。
沈屿想了想。“下个月有月考。”
“那你考完来。”
“考完要补课。”
“补完课来。”
沈屿看着他,嘴角动了一下。“你怎么那么多‘来’?”
“因为我想让你来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他把书合上,放在膝盖上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膝盖上,暖洋洋的。
“下个月不行。”他说。
“那什么时候行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问问我妈。”江寻说,“她现在在炖排骨。你问她下次什么时候来吃。”
沈屿看着他,笑了一下。不是嘴角动一下,是真的笑了。很小,但江寻看到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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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后半:沈屿视角】
午饭比平时丰盛。
林秀兰炖了排骨,炒了青菜,烧了鱼,煮了汤。江海平从店里回来,手里拎着一袋橘子,说“路上吃”。江小溪把零食分了一半给沈屿,装在塑料袋里,打了一个结,递给他。
“给你。路上吃。”
沈屿接过来。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江小溪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江寻一眼,然后笑了。那种笑不是“我知道什么”的笑,是“你们俩好好的”的笑。
林秀兰一直给他夹菜。排骨、鱼、青菜、排骨、排骨。沈屿的碗里又堆起了一座小山。他没有说“够了”。他说“谢谢阿姨”,然后吃完了。每一块都吃完了。
“沈屿。”林秀兰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下次来提前说。我多买点排骨。”
沈屿看着她。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,脸上带着笑,眼角有细细的皱纹。她是卖面条的。她不会说“你很棒”,不会说“我为你骄傲”,不会说“你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”。但她说“下次来提前说,我多买点排骨”。
“好。”沈屿说。
吃完午饭,沈屿上楼收拾东西。他没什么要收拾的——来的时候只带了一个书包,走的时候还是那个书包。里面多了几样东西:一袋橘子、一袋零食、一袋排骨、一张纸条。
纸条是江寻塞的。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塞的,可能是在菜市场,可能是在客厅,可能是刚才。他把书包拉链拉开,拿出纸条,展开。
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下次还来。我妈说的。”
沈屿看着那行字。江寻的字还是很潦草,像鸡爪子扒出来的。但每一个字他都认得。他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和之前的那些纸条放在一起。
他背上书包,下楼。
江寻站在楼梯口等着。
“好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走吧。”
他们走出面馆。林秀兰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条围巾——灰色的,沈屿见过的那条。“戴上。外面冷。”沈屿接过来,围在脖子上。围巾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,和客房的床单一样。“谢谢阿姨。”林秀兰笑了,摆了摆手。“走吧,别赶不上车。”
江海平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朝他点了点头。江小溪从窗户探出头,喊了一声“沈屿哥哥再见”。沈屿朝她挥了挥手。
他们往公交车站走。
路不远,十分钟。但他们走得很慢。比平时慢。沈屿走在江寻右边,江寻走在他左边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那条灰色的围巾太长,沈屿围了一圈还有多的,垂下来,在风里晃。江寻伸手拉了一下围巾的尾巴,把它攥在手心里。
“你干嘛?”沈屿问。
“帮你拿。太长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不怕拖地上?”
沈屿看了看,围巾的尾巴垂到腰的位置,离地面还远。他没有拆穿江寻。他走在江寻旁边,围巾的尾巴在江寻手里。两个人,一条围巾,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走到桥上的时候,沈屿停下来。他往下看了一眼。河面上的冰又化了一些,露出更多的水,黑色的,流动的,能看到水面上的波纹。
“冰化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比你刚才说的快。”
“嗯。天暖了。”
沈屿看着那些正在融化的冰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江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——水会流到海里。”
“嗯。”
“海有多大?”
“很大。看不到边。”
沈屿看着河面上的水,看着那些正在流动的黑色。
“那海也会结冰吗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太大了。冻不住。”
沈屿转过头看着他。江寻站在桥栏旁边,风吹着他的头发,翘得更高了。他没有去理。
“你说海不会结冰。”沈屿说。
“嗯。”
“那水到了海里——就不会再变回冰了?”
江寻看着他。他的眼睛在冬天的阳光里是深棕色的,里面有一个小小的、亮亮的光点。
“嗯。不会了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风吹过来,把围巾的尾巴从江寻手里吹出来,在空中晃了一下。江寻伸手抓住,又攥在手心里。
“那挺好的。”沈屿说。
他转回头,继续往前走。江寻跟上来,手里攥着围巾的尾巴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水到海里就不会再结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但你会再来的吧?”
沈屿没有回答。他走在江寻旁边,围巾的尾巴在江寻手里。风吹过来,把围巾吹得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像一个人在挥手。
走到公交车站的时候,车还没来。站牌下站了几个人,有老人,有小孩,有拎着行李的年轻人。沈屿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,放在脚边。江寻站在他旁边,手里还攥着围巾的尾巴。他没有还。沈屿没有要。
“车几点来?”江寻问。
“两点。”
“现在几点?”
“一点五十。”
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“嗯。”
他们站在站牌下,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围巾吹得飘起来。江寻攥紧了一点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回去之后——”
“我会给你发消息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“你怎么知道我要说这个?”
“因为你每次都说。”
江寻笑了。那种笑不是“我赢了”的笑,是“你懂我”的笑。
“那你多发点。不要只说‘嗯’‘好’‘知道了’。”
“那说什么?”
“说你在干嘛。吃了什么。几点睡的。梦到什么了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“你每天都要知道?”
“每天都要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江寻。他的头发很翘,被风吹得更乱了。他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,鼻尖红红的。他的眼睛在冬天的阳光里很亮,像里面有水。
“好。”沈屿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