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笑了。
车来了。从远处开过来,白色的,车头上写着“19路”。沈屿弯腰拎起书包。江寻松开了围巾的尾巴,围巾落下来,垂在沈屿的腰旁边。
车停了。门开了。沈屿上车,刷了卡,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江寻站在车窗外,手插在口袋里。
车没有马上开。司机在等一个老人上车,老人走得很慢,一步一挪的。沈屿隔着窗户玻璃看着江寻。江寻看着沈屿。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,谁都没有说话。
老人上了车,门关上了。车开始动了。
沈屿隔着窗户看着江寻。江寻站在原地,手插在口袋里,风吹着他的头发。他没有挥手。沈屿也没有挥手。
车越开越远。江寻的身影越来越小,从一个人变成一个点,从一个点变成看不见。沈屿转回头,看着前方的路。路两边是光秃秃的树,一棵一棵地往后退。
他把手伸进口袋里。口袋里有很多纸条——周围的、江寻的,叠在一起的,折好的,有的边角已经卷了。他把它们摸了一遍,然后把那张最新的拿出来,展开。
“下次还来。我妈说的。”
他把纸条折好,放回去。靠着车窗,闭上了眼睛。阳光透过玻璃照在他的脸上,很暖。
车晃了一下。他睁开眼,掏出手机,打了一行字:我上车了。
对面秒回:嗯。
沈屿:你回去了?
江寻:嗯。在面馆。
沈屿:你爸让你帮忙了?
江寻:嗯。擦桌子。
沈屿:你没在桌子上画画吧?
江寻:没有。擦了。
沈屿:全擦了?
江寻:嗯。笑脸也擦了。
沈屿看着“笑脸也擦了”四个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
沈屿:你下次可以画个别的。
江寻:画什么?
沈屿:随便。
江寻:你能不能换个词?
沈屿:画太阳。
江寻:好。
沈屿把手机握在手里。窗外的阳光照进来,落在他的手上。他的手不凉了——不知道是车里的暖气,还是别的什么原因。
手机又震了。
江寻:沈屿。
沈屿:嗯。
江寻:你下次什么时候来?
沈屿看着那行字。车窗外,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。路很长,看不到尽头。
他打了两个字:很快。
然后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腿上。靠着车窗,闭上了眼睛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,很暖。他嘴角是翘的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。醒来的时候,车到站了。他拿起手机,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。
江寻:很快是多快?
江寻:算了。不用回。我知道很快。我等你。
沈屿看着“我等你”三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他没有回。他把手机塞进兜里,背着书包下了车。风很大,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——灰色的,江寻家的。
他走回家。家里没有人。父亲在医院,母亲在书房。玄关的感应灯亮着,发出微弱的光。他换了鞋,走进自己的房间,把书包放在椅子上。他把那袋排骨拿出来,放进冰箱。他把那袋橘子放在桌上。他把那袋零食放在床头。他把围巾叠好,放在枕头上。他把口袋里的纸条全部拿出来,一张一张地摆在桌上——周围的、江寻的、今天的。他看了一遍,又折好,放回口袋。
然后他坐在书桌前,打开手机,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:到了。
对面秒回:嗯。
沈屿:你吃了吗?
江寻:吃了。妈煮的面。你呢?
沈屿:还没。
江寻:你妈不做饭?
沈屿:她在忙。
江寻:那你吃什么?
沈屿:不知道。
江寻:你冰箱里不是有排骨吗?
沈屿:不会做。
江寻:我教你。你打开冰箱,把排骨拿出来。
沈屿站起来,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,把排骨拿出来。放在案板上。
江寻:拿出来了?
沈屿:嗯。
江寻:然后——烧一锅水。水开了把排骨放进去。煮一下,把浮沫捞掉。然后捞出来,用温水冲一下。
沈屿照做了。水烧开,排骨放进去,浮沫漂起来,他用勺子一点一点地捞。厨房里弥漫着排骨的香味——和江寻家的一模一样。他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手机,看着屏幕上江寻发来的步骤。
江寻:然后——锅里放油。油热了放姜片。姜片炒香了放排骨。
沈屿:姜片放多少?
江寻:四五片。
沈屿:多了会怎样?
江寻:姜味太重。你不喜欢姜?
沈屿:不讨厌。但怕放多。
江寻:那你放三片。
沈屿放了四片。他看着锅里的姜片在油里滋滋地响,然后把排骨倒进去。排骨在锅里翻炒,发出滋滋的声音,和江寻家厨房里的声音一样。
江寻:然后——加料酒、生抽、老抽、糖。
沈屿:多少?
江寻:料酒一勺,生抽两勺,老抽半勺,糖一勺。
沈屿:你妈说的?
江寻:嗯。我打电话问的。
沈屿看着那行字,手指停了一下。江寻打电话问的。江寻在帮他做饭,打电话问他妈。
沈屿:帮我谢谢阿姨。
江寻:你自己跟她说。你又不是没她电话。
沈屿没有回。他把料加进去,翻炒了几下。锅里的颜色变深了,排骨裹上了一层酱色。
江寻:然后——加水。没过排骨。大火烧开,转小火炖一个小时。
沈屿:好。
他加了水,盖上锅盖。火调到最小。厨房里安静下来了,只有锅盖下面的咕嘟声,像一个人在低声说话。他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盖缝隙里冒出来的白气,一缕一缕的,像烟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江寻:你站在厨房里?
沈屿:嗯。
江寻:穿着围裙?
沈屿:没有。找不到围裙。
江寻:那你衣服会脏。
沈屿:脏了洗。
江寻:你洗?
沈屿:嗯。
江寻:你上次说你家衣服都是阿姨洗的。
沈屿:阿姨不在。
江寻:那你什么都要自己做了?
沈屿:嗯。
江寻:那你照顾好自己。
沈屿看着那行字。锅盖下面的白气还在冒,一缕一缕的,像有人在挥手。
沈屿:好。
他盖上锅盖,走到客厅,坐在沙发上。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,在放一个综艺节目,一群人站在台上做游戏,笑得很假。他看了两眼,关掉了。他走到窗前,拉开窗帘。窗外是熟悉的街道——他从小看到大的街道。路灯、树、对面的楼。没有面馆,没有鱼缸,没有歪歪扭扭的手写菜单。没有江寻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江寻:排骨好了吗?
沈屿:没有。要一个小时。
江寻:那你现在干嘛?
沈屿:站着。
江寻:站着干嘛?
沈屿:等你消息。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江寻:你别站着。坐下。
沈屿在窗台上坐下来。窗台很凉,隔着一层裤子,能感觉到大理石的温度。他看着窗外,路灯亮了,橘黄色的光。
手机又震了。
江寻:沈屿。
沈屿:嗯。
江寻:你走了之后,我妈说了一句话。
沈屿:什么?
江寻:她说——“这孩子下次来,给他买条新围巾。这条旧了。”
沈屿看着那行字,嘴角动了一下。他把手机握在手里,窗外的路灯亮着,光落在他的脸上,很暖。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。没有人看到。但他觉得,如果有人看到,大概会说——他在笑。
他没有回。他站起来,走进厨房,揭开锅盖。排骨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着,酱色的汤汁冒着泡,香味扑鼻。他用筷子戳了一下,肉已经烂了,筷子一戳就进去了。他盖上锅盖,继续炖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江寻:沈屿。
沈屿:嗯。
江寻:你知道吗——你走了之后,面馆变安静了。
沈屿看着那行字。锅里的排骨还在咕嘟咕嘟地响。
沈屿:为什么?
江寻:因为你吃饭的时候不说话。但你不在,就没人需要不说话。
沈屿:这算什么理由?
江寻:你不懂。你不说话的时候,我们都在说话。你不在了,我们就不想说话了。
沈屿把手机握在手里。锅盖下面的白气还在冒,一缕一缕的,像烟。他想起江寻说“我陪你变得更好”,想起江寻说“我在。一直在”,想起江寻说“你下次什么时候来”。他想起江寻说“很快是多快?算了,不用回。我知道很快。我等你。”
他打了几个字:排骨好了。我去吃了。
江寻:好。吃完告诉我好不好吃。
沈屿:嗯。
他关了火,把排骨盛出来。一碗,不多不少。他端到桌上,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排骨很烫,他吹了一下,咬了一口。肉很烂,骨头一咬就脱了。味道——不咸不淡,不油不柴。和林秀兰做的不一样,但也是“刚好”。他自己做的。他看着那碗排骨,拿出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,发给江寻。
沈屿:做好了。
江寻:好吃吗?
沈屿:刚好。
江寻:那就好。
沈屿:谢谢你妈。
江寻:你自己跟她说。
沈屿:你把电话给我。
江寻发了林秀兰的电话。沈屿拨了过去。响了两声,接了。
“沈屿?”林秀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有一点失真,但很清晰。
“阿姨,是我。”
“排骨做了?”
“做了。刚吃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谢谢阿姨教我做。”
林秀兰笑了。那种笑不是“你客气了”,是“这孩子真乖”的笑。“下次来,我教你做别的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你吃吧。江寻在旁边——你要跟他说吗?”
沈屿沉默了一秒。“好。”
电话换了人。
“喂?”江寻的声音。他听起来有点喘,大概是从客厅跑到厨房接的。
“嗯。”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“真的假的?你第一次做。”
“真的。但比你妈做的差一点。”
“那当然。我妈做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次来,我们一起做。”
沈屿看着桌上那碗排骨。热气还在冒,一缕一缕的,像有人在挥手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电话那头没有声音。他们都没有说话。听筒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,隔着几百公里,交叠在一起。
“你吃吧。排骨凉了。”江寻说。
“好。”
“那你挂。”
“你先挂。”
“你先。”
“……一起挂。”
“好。数到三。一、二——”
沈屿没有挂。电话那头也没有挂。
过了几秒,江寻笑了。“你没挂。”
“你也没挂。”
“那再聊五分钟。”
“你不是让我吃排骨吗?”
“排骨可以等一下。”
“你说凉了不好吃。”
“那你先吃。”
“你先挂。”
“你挂。”
沈屿把手机从耳边拿开,看着屏幕上的通话时间。4分12秒。他按下了挂断键。屏幕暗了。
他拿起筷子,吃了一口排骨。凉了一点,但还是好吃的。不是排骨好吃,是——“刚好”。他自己做的“刚好”。
他吃完之后,把碗洗了,把锅洗了,把灶台擦干净。厨房恢复了原样——和他来之前一样。但他知道不一样。他会做排骨了。江寻教他的。林秀兰教江寻的。他从江寻家带回来的,不只是一袋排骨,是一袋排骨,和做一个人的方法。
他走回房间,躺在床上。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路。他盯着那条裂缝,想起江寻家客房的天花板。那条裂缝是直的,从这头到那头。这条是弯的,像一条河。
他拿起手机,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。
沈屿:我躺床上了。
江寻:我也是。
沈屿:你明天做什么?
江寻:不知道。可能帮店里。
沈屿:我爸明天上班了。
江寻:那你呢?
沈屿:看书。
江寻:又是看书。你能不能换个爱好?
沈屿:你帮我找一个。
江寻:陪我聊天。
沈屿:你在旁边怎么聊?
江寻:不在旁边也能聊。
沈屿:不一样。
江寻:哪里不一样?
沈屿:你在旁边的时候,我可以不说话。
江寻:不在旁边呢?
沈屿:要说很多话。才能让你知道我在。
对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长到沈屿以为江寻睡着了。
然后手机震了。
江寻:那你说。我在听。
沈屿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握在手里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他看着那块光斑,想了很多话。但最后,他只说了一句。
沈屿:我在想你。
对面沉默了几秒。
江寻:我也是。
沈屿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翻了个身。嘴角是翘的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。他看着那条线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今晚的梦里,大概会有排骨、雪花、和一个人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。但口袋很暖。他的口袋里有很多纸条。每一张都是——有人在想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