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,沈屿去了江寻家。带了盐。加碘的。林秀兰开的门,看到沈屿手里的盐,笑了。
“他真的让你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家里有盐。他就是想让你来。”
沈屿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那袋盐。“我知道。”
林秀兰看着他,笑得更开了。“进来吧。排骨炖好了。”
江寻从厨房探出头,手里拿着锅铲,脸上沾着面粉——他在学做面,林秀兰在教他。他看了看沈屿,看了看沈屿手里的盐,笑了。
“你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加碘的?”
“嗯。”
江寻把锅铲换到左手,右手伸过来,把盐接过去。他转身走进厨房,把盐放在灶台上。沈屿跟着他走进去。厨房里很热,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地炖着,灶台上的面条正在沸水里翻滚。林秀兰站在旁边,手里拿着筷子,把面条搅散。
“沈屿,你坐着。一会儿就好。”
“我帮您。”
“不用。你是客人。”
江寻在旁边说:“他不是客人。”
林秀兰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看沈屿。沈屿没有说“我不是客人”,也没有说“我是客人”。他站在那里,看着锅里的排骨,没有说话。林秀兰笑了,把一双筷子递给他。“那你帮忙摆碗筷。”
“好。”
沈屿接过筷子,打开碗柜,拿出三个碗——不,四个。他看了一眼江寻,江寻在擀面,他看了一眼林秀兰,林秀兰在捞面条。他多拿了一个碗。江海平的。他把四个碗摆在桌上,筷子一双一双地放好,每双对齐。江寻端着排骨出来的时候,看到桌上整整齐齐的碗筷,笑了。
“你摆碗筷像在搞展览。”
“只是对齐。”
“对齐就是展览。我们家从来不对齐。”
江寻把排骨放在桌上,把碗挪了一下——故意挪歪的。沈屿看着那个歪掉的碗,伸出手,把它转正。江寻又挪歪。沈屿又转正。
“你们俩在干嘛?”林秀兰端着面条出来,看到两个人在玩碗。
“在摆碗筷。”江寻说。
“在吵架。”沈屿说。
“在玩。”江寻说。
林秀兰把面条放在桌上,看了看沈屿,又看了看江寻。她伸出手,把那个碗转到一个不歪不斜的角度——不是沈屿的正,也不是江寻的歪,是她的。刚刚好。
“好了。吃饭。”
三个人坐下来。江海平从外面回来了,把外套挂在门口,坐到桌前。他看了看桌上的菜——排骨、鱼、青菜、汤、面条。他看了看沈屿,点了点头,拿起筷子。
“吃。”
“好。”
一家人开始吃饭。沈屿坐在江寻旁边,江寻坐在他左边。他们的手肘偶尔会碰到,很轻,像不小心,又像不是。沈屿没有缩回去,江寻也没有缩回去。他们就这样吃着饭,手肘碰着手肘。
林秀兰看到了,没有说话。江海平也看到了,也没有说话。江小溪在房间里写作业,门关着,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。
吃完饭,沈屿帮林秀兰收拾碗筷。江寻在旁边擦桌子——这次没有画圈,也没有画太阳,他擦得很认真,从左到右,从上到下。
“你今天怎么不画画了?”沈屿问。
“今天不想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江寻抬起头看着他。“因为你在看我擦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他把碗端进厨房,打开水龙头,开始洗碗。水很凉,他的手更凉。江寻走进来,站在他旁边。
“我来洗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手凉。”
“水凉。”
“所以我来。”
江寻把手伸进水槽里,碰到沈屿的手指。沈屿的手很凉,水很凉,但江寻的手是热的。他碰到沈屿的手指时,沈屿的手指动了一下——不是缩回去,是——停了一下。江寻把手覆上去,握住了沈屿的手。
“你的手真的很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水也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别洗了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水槽里的碗,看着江寻的手握着他的手。水龙头还开着,水哗哗地流,从他们的手指间穿过,凉凉的,像冬天的河。江寻伸手关掉了水龙头。厨房里安静下来了,只有窗外的风声,和两个人的呼吸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周还来吗?”
沈屿看着他的手——被江寻握着的手。白的,凉的,指节分明。江寻的手比他大,比他黑,比他热。
“来。”沈屿说。
江寻松开手,拿起碗,开始洗。他把每一个碗都洗得很认真,里里外外,边边角角。沈屿站在旁边,看着他把碗一个一个地洗好,放在架子上。碗是白的,洗完之后更白了,在厨房的灯光下反着光。
“好了。”江寻把手在围裙上擦干,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出去走走。”
他们走出面馆。天已经黑了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风不大,但冷,沈屿把围巾往上拉了拉——灰色的,江寻家的那条。江寻走在他右边,没有挡风,他走在他旁边,手插在口袋里。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下周月考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
“你每次说不紧张的时候——”
“都不紧张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沈屿说,“我紧张的时候,会手凉。现在手不凉。”
江寻看着他插在口袋里的手。口袋鼓鼓的,不知道里面是什么。“你口袋里是什么?”
“盒子。”
“什么盒子?”
“装纸条的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“你随身带着?”
“嗯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屿想了想。为什么?他说不上来。可能因为盒子里的纸条,是他十七年来收到的最好的东西。不是书,不是钢笔,不是“成绩不错,继续保持”。是“下次还来。我妈说的”,是“你是我的北极”,是“你教得好”。这些话不值钱,写在纸条上,字还丑。但他舍不得放下。他把它们带在身上,像带一个护身符。
“因为想带。”他说。
江寻没有说话。他走得更慢了一点,沈屿也走得更慢了一点。
他们走到桥上的时候,沈屿停下来,往桥下看了一眼。河面上的冰已经完全化了,水是黑色的,流动的,看不到底。
“冰化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春天了。”
沈屿看着河面上的水,看了一会儿。“江寻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上次说——水到海里就不会再结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如果水不想去海里呢?”
江寻看着他。“水没得选。它只能往前流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河面上的水,看着那些黑色的、流动的波纹。
“但你可以选。”江寻说,“你不想去海里,你可以待在河里。河不会结冰。河水是流动的。”
沈屿转过头看着他。路灯的光落在江寻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。“你不是水。你可以选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水的气味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桥栏上。江寻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桥栏上。两只手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