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选什么?”
沈屿看着他。他想说“我选你”。但他没有说。不是因为不敢,是因为——他选了,但选了之后呢?选了之后是责任,是承诺,是“我会一直在”。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。他连自己明天会不会被父亲叫回家都不确定。他连自己高考能不能去北京都不确定。他连自己能不能从这条河里流到海里都不确定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江寻点了点头。没有追问。没有失望。他点了点头,好像在说“不知道也没关系”。
他们把目光转回到河面上。水还在流,黑色的,无声的。
周日晚上,沈屿在写作业。物理、数学、化学、英语——每科都有,堆积如山。他写了一晚上,写到十一点,还没写完。他放下笔,揉了揉眼睛,拿起手机。江寻发了一条消息:你睡了吗?沈屿:没有。在写作业。江寻:明天月考。你早点睡。沈屿:嗯。江寻:你复习完了?沈屿:没有。江寻:那你明天怎么办?沈屿:考。江寻:你不复习也能考好?沈屿:不一定。江寻:你紧张吗?沈屿:不紧张。江寻:你的手凉吗?沈屿看着那行字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凉的。他握了一下,握不热。
沈屿:凉的。江寻:那你在紧张。沈屿:没有。江寻:你手凉的时候就是在紧张。你说过的。沈屿没有说话。他忘了。他说过——我紧张的时候,手会凉。江寻记住了。
江寻:沈屿。沈屿:嗯。江寻:你在紧张什么?
沈屿看着那行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他想了想,打了几个字:不知道。但他的手是凉的。不是冷,是紧张。他紧张什么?考试?他不怕考试。考不好,下次再考。他不怕成绩下降。不怕父亲说“成绩波动了”,不怕班主任说“要注意时间分配”,不怕同学说“他怎么退步了”。他怕什么?他怕——他怕江寻选上了体育特长生,去了别的学校。他怕他留在临川,江寻去了北京。他怕他还在河里,江寻已经到了海里。他怕他跟不上了。
沈屿:睡吧。明天还要考试。江寻:你也是。沈屿:嗯。江寻:不许说嗯。沈屿:好。江寻:晚安。沈屿:晚安。
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,关了灯。黑暗中,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,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像一条路。他盯着那条路,很久没有睡着。
周二月考。考完最后一科,沈屿走出考场,站在走廊上。阳光很好,春天的阳光已经不冷了,照在脸上暖暖的。他掏出手机,给江寻发了一条消息:考完了。对面很久才回。江寻:嗯。一个字。沈屿看着那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。
沈屿:你考得怎么样?江寻:还行。沈屿:什么叫还行?江寻:就是还行。沈屿看着那行字。这是他平时说的话。江寻在学他。
沈屿:你在哪?江寻:操场。沈屿:在训练?江寻:没有。在坐着。沈屿:坐着干嘛?江寻:等你问我考得怎么样。
沈屿没有回。他把手机塞进兜里,走下楼梯,穿过连廊,走到田径场。江寻坐在跑道边上,双手撑在身后,仰着头,看着天。天很蓝,云很白,没有风。沈屿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“你来了?”江寻没有转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“你不是说在操场吗?”
“操场这么大。”
“所以找到了。”
江寻转过头看着他。阳光落在他脸上,把鼻尖晒得红红的。沈屿坐在他旁边,膝盖碰着膝盖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次月考,我数学可能不及格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
“最后两道大题没做出来。”江寻说,“你教过的那种题型,但我忘了公式。”
沈屿看着远方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,小小的,远远的,像蚂蚁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江寻低下头,看着跑道。红色的,白色的线,一圈一圈的,像靶子。他坐在靶心。
“你说‘没事’的时候,”江寻说,“是真的没事,还是不想让我难过?”
沈屿看着他。“真的没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一次考试考不好,不代表什么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“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。你以前说‘成绩是第一位的’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他以前是这样说的。他说“成绩是第一位的”,因为那是他父亲说的。他父亲说“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,你应该知道”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他不想让江寻难过。他只想让江寻开心。考好了开心,考不好——他陪他。
“我变了。”沈屿说。
江寻看着他。“变什么了?”
“以前觉得成绩重要。现在觉得——”他想了想,找了一个词,“你重要。”
江寻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久到沈屿以为他会说什么。“你重要”不是“我喜欢你”,不是“你是我的北极”,不是“我想和你在一起”。但比这些都重。因为“你重要”是“你在我的生命里排第一”。不是成绩,不是大学,不是父亲说的“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”。是江寻。江寻重要。江寻把头转回去,看着远方,没有说话。他的耳朵红了。沈屿看到了。他没有说。
他们坐在跑道边上,膝盖碰着膝盖,谁都没有说话。风吹过来,把跑道上的红色胶粒吹得翻了个身。操场上的人越来越少,天越来越暗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凉吗?”
沈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凉的。但他不紧张。他不知道为什么凉,可能因为春天还没完全来,可能因为他的手本来就是凉的。
“凉的。”他说。
江寻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不是握手指,是整只手包住。他的手很大,很热,把沈屿的整只手都包住了。
“暖了吗?”江寻问。
沈屿看着他们握在一起的手。他的手被包在江寻的手里,像一个贝壳被包在沙滩里。
“嗯。”他说。
江寻没有松开。沈屿也没有抽走。他们坐在跑道边上,手握着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去。天边只剩一抹橘红色,像有人在用橡皮一点一点地擦掉颜色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下次一定会考好。”
沈屿转过头看着他。橘红色的光落在江寻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成了琥珀色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屿说。
江寻笑了。那种笑不是“我保证”的笑,是“我相信”的笑。
他们坐了很久,久到天完全黑了。跑道上的灯亮了,白色的光照在红色的跑道上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靠得很近。沈屿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江寻也站起来,把手插进口袋里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回家。”
“你家还是我家?”
沈屿看着他。“你问这个干嘛?”
“因为我想送你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他看着江寻。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,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。他的头发还是翘的,比什么时候都翘。沈屿想帮他梳一下,但他没有伸手。
“我家。”他说。
江寻笑了。“走。”
他们走在路灯下,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个高一点,一个矮一点,靠得很近。沈屿走在江寻右边,江寻走在他左边,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月考,我数学如果及格了——你请我喝奶茶。”
“你不是说许安请你吗?”
“许安是许安。你是你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“不一样?”
“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江寻想了想。“许安请我,是庆祝。你请我,是想和你待一会儿。”
沈屿没有说话。他走得更慢了一点。江寻也走得更慢了一点。他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更长了。
“好。”沈屿说。
江寻笑了。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碰了一下沈屿的手指。凉凉的。他没有握住,就是碰了一下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凉的时候,我帮你暖。”
沈屿看着他的手。被碰过的手指上还留着江寻手指的温度——不是热,是暖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们走到了沈屿家门口。灯亮着,玄关的感应灯发出微弱的光。沈屿站在门口,江寻站在他后面一步远的地方。
“到了。”沈屿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你先进去。”
“你先走。”
“你先进去。”江寻说,“我看着你进去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后面照过来,把江寻的脸藏在阴影里。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沈屿转过身,推开门。走了进去。门关上了。他没有回头。但他知道,江寻还站在门口。他没有马上离开。他站在门后面,听着外面的脚步声。没有脚步声。江寻没有走。他站在门外,沈屿站在门内,隔着一扇门,一个拳头都不到的距离。
沈屿把手放在门把手上,没有拧。他站了一会儿,然后走进房间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江寻:我到家了。沈屿:嗯。江寻:你手还凉吗?沈屿:不凉了。江寻:为什么?沈屿:因为你在。对面沉默了很久。然后江寻发了一条消息:那我一直在。
沈屿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握在手里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他看着那块光斑,嘴角是翘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