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寻笑了。他把沈屿的手握紧了一点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——如果有平行时空,你会是什么样?”
沈屿想了想。“不知道。可能还是这样。”
“那我不要。”
“不要什么?”
江寻转过头看着他。“我要在每一个平行时空都找到你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海风从远处吹过来,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更乱了。他没有去理,江寻也没有去理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他们坐在礁石上,手握着,看着远处的海面。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了,一颗一颗的,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石。海面上有月光的倒影,白白的,碎碎的,像一条铺在水面上的路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想做什么?”
“想去北京。和你一起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
沈屿想了想。然后呢?考上清华,毕业,工作。他从来没有想过“然后”。因为“然后”是父亲安排的。父亲安排了他的人生,从上学到工作,每一步都规划好了。但此刻,坐在礁石上,旁边有一个人,他突然觉得——那个人也在他的“然后”里。不是父亲安排的,是他自己想的。
“然后和你在一起。”
江寻没有说话。他把头靠在沈屿的肩膀上,很轻,像怕压到他。沈屿没有动,他的肩膀僵硬了一下,然后慢慢松下来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肩膀好硬。”
“紧张。”
“紧张什么?”
“你在旁边。”
江寻笑了。他把头从沈屿肩膀上抬起来,看着他。
“你不要紧张。我在旁边,你应该放松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会接住你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星光落在江寻的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他不是在开玩笑,他的表情很认真。
“好。”沈屿说。
他们把目光转回到海面上。渔船上的灯还在闪,天上的星星还在亮。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礁石,像心跳。
过了很久,江寻开口了。“沈屿,你困吗?”
“不困。”
“那我们等日出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冷吗?”
“不冷。”
“你手凉吗?”
沈屿把手伸出来。凉的。江寻握住,放在自己的口袋里。
“暖了吗?”
“嗯。”
他们坐在礁石上,手握着,等着太阳升起来。天边开始发亮了,不是金色,是橘红色,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灯。云很薄,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,把海面染成了粉红色。
“快出来了。”江寻说。
“嗯。”
沈屿看着那片光。橘红色的,一点一点地变大,从一条线变成一道弧,从一道弧变成一个半圆。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,很慢,慢到你以为它不动了,但它一直在动。海面上的光越来越亮,从粉红变成金色,从金色变成白色。天亮了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
“你以前看过日出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第一次?”
“嗯。”
江寻转过头看着他。阳光落在沈屿的脸上,把他的眼睛照成了浅金色。他看着那片光,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。不是笑,是那种——被光照着的时候,人会自动做出的表情。江寻见过。在天台上,在桥上,在他家客房的窗前。每一次有光照在沈屿脸上,他都会露出那个表情。不是笑,是放松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沈屿看着那片海。海面上的光越来越亮了,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,像有人撒了一把碎玻璃。
“在想——零度之上,是春天。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零度是冰。”沈屿说,“零度之上,是融化。是流动。是活过来。”
江寻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“我的春天,”沈屿说,“是你。”
江寻把他的手握紧了。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不要说这种话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心脏不好。”
沈屿笑了。不是嘴角动一下,是真的笑了。很小,但江寻看到了。海风吹过来,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更乱了。他们坐在礁石上,手握着,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。天完全亮了。海面上有海鸥飞过,白色的,翅膀很长,飞得很低,像是在水面上滑行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以后来海边住吧。”
“好。”
“你答应得太快了。”
“因为想和你住。”
江寻笑了。他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伸手拉沈屿。“走吧。回去吃早饭。”
沈屿握住他的手,站起来。他们从礁石上爬下来,踩着沙滩往回走。沈屿的袜子还是湿的,踩在沙子上,沙子和袜子粘在一起,很不舒服。但他没有说。他走在江寻旁边,两个人并排,脚印并排,在沙滩上印出两行。一行深一点,一行浅一点。深的那个是江寻,浅的那个是沈屿。海浪冲上来,把脚印冲掉了。又冲上来,又冲掉。但他们还在走。脚印没了,人还在。
走到岸边的时候,沈屿看到了那两双并排的鞋。白色的运动鞋,灰色的运动鞋,还放在那里,没有人动过。他弯下腰,拿起自己的鞋,穿上。袜子是湿的,但鞋是干的。江寻在旁边穿鞋,没有系鞋带,把鞋带塞进鞋里。
“你不系鞋带?”
“会掉。”
“那你系一下。”
“不会掉。”
沈屿蹲下去,帮江寻系鞋带。江寻低头看着他,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把鞋带绕了一圈,拉紧,又绕了一圈,又拉紧,打了一个结。
“好了。”
江寻看着那个结,很整齐,和沈屿的鞋带一样。他蹲下去,也帮沈屿系了一下。不是解开重系,是把沈屿的结又拉紧了一点。
“你的鞋带松了。”他说。
“没有。”
“现在紧了。”
沈屿低下头,看着自己鞋带上那个被江寻拉紧的结。和他自己系的不一样,他的结是对称的,江寻拉的结是歪的。但他没有拆掉。他站起来,走了两步。鞋带没有松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们走回度假村。周围和许安已经坐在餐厅里了,周围在喝粥,许安在剥鸡蛋。周围看到他们进来,笑了。
“你们去哪了?”
“海边。”
“看日出?”
“嗯。”
周围看着沈屿,又看了看江寻。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江寻说。
“比日出好看。”沈屿说。
周围愣了一下。然后他笑了,把碗里的粥喝完了,站起来。“我去加粥。”他走了。许安跟在他后面,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沈屿一眼,笑了。沈屿没有看她,他在看江寻。江寻在盛粥,把第一碗递给他。沈屿接过来,粥很烫,他用勺子搅了搅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刚才在礁石上说——‘零度之上,是春天’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现在呢?零度之上?”
沈屿喝了一口粥。很烫,但他没有吹。他咽下去,喉咙里热热的。“嗯。之上。”
江寻笑了。他低下头,开始喝粥。粥很烫,他吹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两碗粥。窗外的海面上,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,光照进餐厅,落在两个人的桌面上。粥的热气在光里升起来,一缕一缕的,像烟。沈屿看着那些热气,想起了礁石上的那句话——“我的春天,是你。”
他没有说出来。但他知道,江寻听到了。因为江寻的耳朵红了。不是太阳晒的。餐厅里没有太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