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屿没有说话。他拿起笔,继续写题。江寻也拿起笔,继续写题。他们的左手还放在桌面上,食指和中指搭在桌沿,朝着对方的方向。
晚自习结束的时候,江寻的脚踝又疼了。不是剧痛,是那种——坐久了血液不流通,站起来的时候,脚踝像被什么东西箍住了。他走了两步,皱了一下眉,很轻,但沈屿看到了。
“我送你。”
“不用,又不远。”
“我送你。”
沈屿背上书包,走到门口等着。江寻看着他,没有再拒绝。他站起来,一瘸一拐地走过去。两个人走出校门,路灯亮着,橘黄色的光,把路边的梧桐树叶照得像镀了一层铜。江寻走在沈屿右边,沈屿走在他左边。不是挡风,是怕他摔。沈屿的手一直伸着,但没有扶。他不知道江寻要不要他扶,江寻没有说。
走了大概五分钟,江寻突然开口了。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可以扶我。”
沈屿把手搭在江寻的手臂上,很轻,像怕弄疼他。江寻的手臂很硬,训练练的,肌肉绷着,像一块石头。沈屿的手指陷不进去,只能搭在上面。
“你手凉。”江寻说。
“嗯。”
“夏天也凉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血液循环真的不好。”
“嗯。”
江寻停下脚步,看着沈屿。“你除了‘嗯’,还会说什么?”
沈屿想了想。“会疼吗?”
江寻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脚踝。会疼吗?”
江寻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脚踝。肿了一点,但不红。他动了动,疼,但不至于走不了路。
“还行。”
沈屿看着他。“还行是多行?”
江寻想了想。“不太行。”
沈屿蹲下去,把江寻的裤腿卷起来,露出脚踝。肿了,比下午更肿了。他看着那块肿起来的皮肤,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。江寻缩了一下,但没有躲。
“疼?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请假。”
“请什么假?”
“训练。”
“不行,下周测试——”
“测试可以补。脚废了不能补。”
江寻看着他。路灯的光从上面照下来,落在沈屿的脸上,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。他不是在开玩笑。他的眉头微微皱着,眼睛盯着脚踝,好像在盯一个敌人。
“你在担心我?”江寻问。
沈屿站起来,把裤腿放下来。“嗯。”
江寻笑了。他弯下腰,把鞋带系紧了一点——沈屿教的那种系法,绕一圈,拉紧,再绕一圈,打一个结。他的手指有点笨,系了好几次才系好。
“好了。”他直起身,“走吧。”
他们继续走。沈屿的手还搭在江寻的手臂上,没有松开。江寻的手臂慢慢不那么硬了,肌肉松下来,沈屿的手指陷进去了一点。不是陷进去,是——搭得更实了。
走到江寻家门口,面馆的灯还亮着。林秀兰在门口扫地,看到沈屿扶着江寻,扫把停了一下。
“怎么了?”
“脚扭了一下。”江寻说,“不严重。”
林秀兰看着他的脚踝,又看了看沈屿。
“沈屿,你进来坐。”
“不用了,阿姨。我先回去了。”
“你吃饭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
“那你进来喝碗汤。炖了一下午的。”
沈屿看了看江寻。江寻点了点头。
沈屿跟着他们走进去。林秀兰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排骨汤,放在桌上。汤很清,上面飘着几颗枸杞,白色的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冒。
“喝。”林秀兰说。
沈屿坐下来,拿起勺子。汤很烫,他吹了一下,喝了一口。排骨的味道,姜的味道,枸杞的味道,甜的。不是糖的甜,是骨头炖久了之后,汤里自带的甜。
“好喝吗?”林秀兰站在旁边问。
“好喝。”
“那你多喝点。你太瘦了。”
沈屿低下头,又喝了一口。江寻坐在对面,手里也有一碗汤,他在吹,吹得很用力,汤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波纹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沈屿说让我明天请假。”
林秀兰看了看江寻的脚踝。“请。”
“下周测试——”
“测试重要还是脚重要?”
江寻不说话了。他低下头,喝汤。汤很烫,他喝得很慢。沈屿也喝得很慢。两个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两碗汤。厨房里的油烟机嗡嗡地响,林秀兰在洗碗,碗和碗碰撞的声音,清脆的,一下一下的。
“沈屿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送他回来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林秀兰从厨房探出头,看了他一眼,笑了。那种笑不是“你客气了”,是“你这孩子真好”的笑。沈屿把汤喝完了,站起来。
“阿姨,我走了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
江寻也站起来,送他到门口。
“你进去。脚别站太久。”
“嗯。”
沈屿转身走了。江寻站在门口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。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一个正在走远的人。江寻看了一会儿,然后低下头,看了看自己的脚踝。肿着,但不疼了。不是因为汤,是因为沈屿说“可以补”。
他转身走进面馆。林秀兰在擦桌子,看了他一眼。
“他走了?”
“嗯。”
“他挺好的。”
江寻看着她。“什么?”
“沈屿。他挺好的。”林秀兰把抹布放下,“你脚好了之后,请他再来吃饭。”
江寻笑了。“好。”
他走上楼,躺在床上。手机震了一下。沈屿:到家了。江寻:嗯。沈屿:脚还疼吗?江寻:不疼了。沈屿:你骗人。江寻:你不在就不疼了。沈屿:为什么?江寻:因为你在的时候,我会觉得疼。有人看的时候,伤口才会疼。
对面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江寻以为他不会回了。然后手机震了。
沈屿:那我一直在。
江寻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握在手里。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。他看着那块光斑,嘴角是翘的。
窗外的天完全黑了。教室里的灯还亮着,白色的光,照在两个人的书桌上。他们并排坐着,写题,不说话。但他们的手在桌面上,指尖朝着对方,像两棵树朝着太阳的方向生长。不是太阳,是对方。不是光,是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