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暮天光罩着一片黄沙,到了尽头便融到一处去,叫人看不清前路。
阳关之外便不再有汉人的城池,路上的村落也逐渐少了,司徒毅倒是不担心野营有什么不便,索性借着昏暗的光线又再往前赶了一段路,最终在汉人城墙末端的西南面落了脚。
他翻身下地,松开骆驼腰腹上的鞍具束带,顺带将皮箱等一应物品全部卸下,安抚性地拍了骆驼两下,转身从一旁的皮箱里头拿出简便的帐篷,木钉凿地,支起空间不大的软革。
说是帐篷,不如说是三面俱开的棚子,高度连一个人都站不下。司徒毅给骆驼喂了水和草料,猫着腰钻进帐篷之内,便占去了里头过半的空间,夜里若是想要躺下歇息,一双腿肯定会露在外头,到了隔天早上凝了满腿的露珠子。
司徒毅见骆驼在帐篷旁边寻了个地方跪坐下来,正好挡去了一面的风势,索性侧身靠上骆驼,闭目养神。
一人孤身上路,司徒毅没敢完全放松下来睡了,维持着盘腿阖目的姿势,隔日早于卯时便彻底清醒过来。他爬出帐篷,拍了拍骆驼,让牠去远些的地方待着,自己则是快速地收拾了帐篷和行李,唤回骆驼,重新上了鞍具束带,再次上路。
走出城墙转北,还没到白龙堆之前向西,便是明教的势力范围。外围和周遭并无二致,不过却多了个界碑,上书明教二字。
停在界碑之前良久,司徒毅看着不少远道而来的朝圣者一叩一跪一拜地向前走去,身子像个小沙丘一般伏在大漠上,已然走出一段距离,这才定下心来走进界碑之内。
界碑之内,放眼望过去是无垠荒漠,间或有些从白龙堆延伸过来的山石。山石下偶尔能见着一两具骸骨,从残破的行囊看来绝大多数是苦行而来的朝圣者,周遭被压了不少石块做无名碑。
司徒毅在经过第三落无名碑之后,才反应过来自己进了什么地方。
——明教的死亡之海。
死亡之海之所以得名,一来是方圆数十里内不着店,行旅无法及时补充上水粮,一旦断水缺粮,在茫茫沙漠里只有死路一条;二来则是因为在这片地方成了累累骸骨中其中一具的人多不胜数,而持续前行的朝圣者中的模糊颂词绵延不断,好似天地间只剩这等声音和不绝的风,使得大漠更为寂寥。
这一块地方司徒毅从前只是耳闻,并未真正走过,只得顺着朝圣者历来的足迹向前。
从天光乍破走到日暮,司徒毅才远远得看见大漠的另一头亮起通红的火光,在夜里的漠原上似以天地做烛台,燃着一夜不灭的思绪。
好不容易终于见着明教活动的地方,司徒毅不在意暗下来的天色和凉入骨的温度,本还想继续向前走,可骆驼说什么都不乐意再向前,驮着司徒毅去到山石背面避风,自顾自跪坐下来,也不管主人还坐在鞍上没下来。
司徒毅好一阵哄也没能劝得动发脾气的骆驼,只得下了骆驼,暂且在此扎营过夜。
他拍了拍骆驼的鼻梁,“明天早点出发,我们就能到地方了。”
隔天一早,天边才刚透出一丝昏暗的光线,司徒毅已收拾好东西,不再由着骆驼的性子,直接上路,朝昨夜看到火光的方向而去。
明教活动的地方其实并不远,只不过藏在中间隔着连绵起伏的沙丘,才让人觉得还隔着不短的距离。可实际上司徒毅上路不过两三时辰,便已能看见不同于汉人建筑风格的高塔。
和洛阳孤影而立的塔台有别,眼前的高塔左右对立,后头便是层层叠叠的高楼,石墙上以金饰,压出奔腾而上的火形。而每一层楼阁飞檐冲天,拱起楼阁最高处立着似火似狮的圣兽。那圣兽脚下高塔外墙上绘着明教的圣火纹,双目镶着夜明珠,在白日里见着跟灰绿色的玉珠子一般,却偶尔在日光折射下映出斑斓璀璨的光芒。
司徒毅翻身下了骆驼,手里牵着缰绳,却不由得在此般宏伟的建筑外止步。
历来中原对西域明教讳莫如深,尽管他幼时随父亲造访过西域,也未曾踏进明教的大门。他对明教的认识和臆测,一切都来自于胡商和当初到天策府支援的那一帮回纥兵口中。眼下实际到了明教大门前,却发现所有的想象都和现实相去甚远。
他转身看了看那些同路而来的朝圣者,停留在高塔之下,远远地朝圣火跪拜,却不曾上前一步。环顾四周,他转过头回来对上骆驼一张百无聊赖的脸,下意识伸手给骆驼顺毛,牵着缰绳走到一旁不挡路的地方。
高塔楼阁并非拔地而起,周遭被明教建造成一方有模有样的城池,扫尽黄沙,铺石建墙,就连来客驻马的石柱都有。司徒毅将骆驼的缰绳绑到驻马石上,绕到两侧,松了松骆驼腹上勒紧的鞍具皮扣,“在这里等我。”
“喵。”
闻声,司徒毅低头往脚边看了看,没见着猫咪的影子,正疑惑着,便见骆驼脚边爬出一只黄褐毛发相相间的虎斑猫。